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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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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孩点点头。

“你哥哥呢。”

“没一起。”

池岁星摇摇头,“你吃饭了吗。”

他也学着大人们问话。

“吃了。”海罗说,他指着旁边的一席,“我们一家都在。”

海罗的爷爷,父母,以及他自己,附近的亲戚。

池岁星顺着看去,大家都在席上坐着,除了上菜的,做饭的,就只有主家的几人在敬酒。池建国拿着小杯子,挨桌打招呼。他看的厌烦,不觉把自己代入到池建国的身上。心里想着,等以后池建国去世了,自己便谁都不说,也不办席不敬酒,在家里为他大哭一场。

海罗见小孩愣神,说:“我带你去看坟。”

“什么坟。”

“你爷爷的坟。”

那是在山坡上的一个土坟,一些村里的青年们还在挖掘,旁边是已经刻好的墓碑:

顯考池時華,生於西元一九四六年……孝男建國,孝女文氏麗萍,孫輩歲星……

碑上全是繁体字,他看不太懂,依稀看得出自己的名字。坟堆旁边是另一个坟堆,似乎陶源村的祖辈都是这样,埋在这边的山坡上。早年间是土坟,过个三四十年,土堆便被踩实,掩埋在黄土下,与山坡混成一体,坡上那些凹凸拱致的山道,似乎也是这些坟堆化成的。

池岁星左看右看,便能发现很多矮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陡然发觉自己脚下竟也踩着一个土坟,一时间难以适从,商量着跟海罗回去。

亲戚们在老家下榻,婆婆跟他们聊天。亲戚们有说有笑,上一秒还在灵台前痛哭的孝子贤孙们,下一秒便在吃席的桌上与别人喝酒闲谈,喝得红光满面。让小孩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厌恶来。

他想起萧旭飞,想起张忠明,突然意识到,好像真正难过时,只有喉头哽咽,却哭不怎么出来。只是幽幽的,暗里难过。

去世的人,留给亲人的,不是瓢泼的大雨,而是长久的潮湿。它会在某年某天,或许晴朗明媚,或许温润如春,在心底里泛起的情绪,在看到逝者照片那一刻,冷不丁的刺痛一下,提醒你不要忘记。

暑假时,爷爷给池岁星切西瓜,婆婆摸着小孩脑袋,说明年再回老家,吃婆婆爷爷种的西瓜。

在池岁星的记忆里,婆婆爷爷是模糊的,他小,个头矮,很少抬头看他们。记忆里,他只是看脚、看腿识人。爷爷身体年老,加上去年暑假摔倒骨折,总是拄着拐杖,一直脚瘸着,小时候的印象里,他总是走得慢悠悠的,似乎不急,任由自己天南地北到处乱跑。婆婆健朗许多,腰杆挺得直,身子骨利索,只是没多高,池岁星觉得自己再长几岁就比婆婆高了。

夜晚,池岁星跟父亲以及一众男性亲戚们挤在一床,众人盖着棉被,横躺在床上。冬天不方便打地铺,房间不够,一床睡五六个人。

池建国抱着池岁星,担心小孩被挤下床。今天在车上池岁星睡得久,加上没跟这么多人一起过,久久睡不着。他看见池建国在抹眼泪,一把接一把,不会停,没有声。

他才明白,原来葬礼是来不及哭,人群退却后,那份悲伤才会出现。家里处处都是亲人的痕迹,爷爷放在屋里的拐杖,吃饭常坐的位置,以及院子外没拆的洗澡篷,院子后的小猫窝,侍弄的院前花草。它们一直都在,却又总是擦肩而过,哪都有他,却在哪都找不到他。

那些被小孩错认成琐碎的黄昏,却是光阴织成的锦缎。

农村葬礼的流水席摆了三天,逝者的直系亲属,吃过饭后得穿着白衣披着白布,在逝者的灵堂前守灵。池建国本以为池岁星待不住,守灵是个枯燥的活儿,小孩却很认真,坐在堂前没挪动一步。

海罗问他:“你多久回去。”

池岁星大概知道,“爷爷下葬之后就回。”

前几日,小孩还在想着,寒假回老家要玩什么。他特意带着弹弓,池建国喊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还带了几本小人书,带了漫画杂志,还有铁皮青蛙。知晓回老家的原因后,他又不得不把这些东西放出来,只在临走前,觉得手里空荡,于是拿上了那支弹弓。

池岁星再没有像暑假那样跟着海罗在山坡里跑上跑下,冬天农闲,海罗成天也只是在家里写作业。有时砍柴烧水,做饭洗衣,都是家里的杂活。

这几天,池岁星睁眼闭眼,便是大人们在客厅前争论。摆席花了多少钱、买香烛花了多少钱、请乐队又花了多少钱。我们家还在农村、你们家在城里,多给点少借点。

晚上池岁星睡不好,他睡相不好,毛文博是最有体会的,一床的人老是被他弄醒,后几天便是池岁星睡在床边,旁边有池建国挡着。半夜小孩老是醒,池建国便让他下午躲在房里睡会儿午觉。其实午觉也睡不好,客厅里的争论喋喋不休,屋外的灵堂还响着哀乐,空旷的老房似乎摇摇欲坠。

临走前几天,海螺跟池岁星说,“我中学要去津江读。”

“读哪。”池岁星问道。

“八中。”海罗说。

“八中!”小孩瞪大了眼,“在湾东!”

“啊。”海罗也兴奋,“那太好啦。”

“你要不要考大学。”池岁星问。

“我考中专。”

“也好,到时候你就有工作有钱啦。”

小孩憧憬着。

爷爷下葬后,亲戚们也没有久留,池岁星不知道办葬礼的钱以及收的份子钱是怎么分的,只知道亲戚们在客厅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赶紧回湾东见毛文博,问一问他,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小孩背着书包跑在最前面,跑上山坡,回头看去。

那山里,层层叠叠,即使在冬天也墨绿。渝地的山,终年都是青的。

池岁星看着远远的,悠悠的山坡,爷爷的坟矗立在那,凝望着他,遥望着远方。小孩站在坡顶看着还未赶上来的父母,他们脚下或许踩着土坟,自己脚下或许也踩着土坟。

不知多年后的他终究想明白了,他背负着许多的行囊,所以此生走得漫长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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