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琅清楚,他现在应该进入殿内,自然地融入父子二人之间,在闻斯面前装出一副喜爱小孩的模样,以此取得闻斯的喜爱和信任。
但莫名的,他只是站在殿门口,并不想进去加入他们。
夜风簌簌,带起他的青袍,他安静地站在曲折而又寂静无人的长廊上,殿内透出的光亮落在身上,显得他有些形单影只。
夜更深时,殿内的小孩终于玩累了,放下手里的七巧板,白白的小手揉了下眼睛,打了个无声的呵欠,葡萄黑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扑到闻斯怀里,慢慢闭上眼。
闻斯注视着怀里入睡的闻元宝,眼神幽深,对门口的宁琅开口道:
“进来吧。”
宁琅顿了下,才跨过门槛,轻着步子走到闻斯跟前,行了一礼后,轻声道:
“师尊,徒儿要不出去吧,徒儿担心吵醒小少主。”
“你日后叫他元宝就行了,”闻斯抱着怀里的元宝起身,“没关系,就算外面有人渡天劫,他也不会醒。”
闻斯并未压低声音,果然,他怀里的闻元宝砸吧砸吧嘴,软乎乎的小脸蹭了蹭闻斯的脖子,睡得依旧很香甜。
宁琅目光落在小孩淡粉色又肉嘟嘟的小脸上,温声道:“师尊在元宝面前和徒儿想象中似乎不大一样。”
闻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边朝殿内更深处走,边漫不经心与他聊天:“哪儿不一样?”
宁琅跟在闻斯后面:“不说上界,单说徒儿在下界瞧见的那些凡人家主,他们不仅在人前摆架子,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也常常端着,认为同幼子玩耍有损自己威严,但师尊不是。”
闻斯不置可否,只笑了一声,没肯定也没否定。
宁琅见状,也不再说话,瞧着闻斯怀里的闻元宝,恍惚间,闻元宝的脸和三年前他差点亲手掐死的孽种重叠。
他的指尖发麻,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闻元宝的脸。
两人沉默着走到闻元宝休息的卧房,闻斯熟练地将元宝的嫩绿色衣裳换下来,随手施了几个清洁术,又替元宝换上更加柔软的睡衣,最后才小心地将人塞到云被里。
之后,他坐在床榻边,垂眸,注视着睡得打小呼噜的孩儿。
细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显得他的眸子更加幽深,犹如深不见底的暗潭。
宁琅安静地站在一边,见闻斯娴熟的动作,心下微微惊讶,他没想到闻斯会亲自给闻元宝做这些凡间父亲都不一定会做的事。
看来,此子对闻斯来说相当重要了。
宁琅指尖微动,目光微冷,思索日后拿这孩子要挟闻斯自废修为的可能性有多大。
闻斯像察觉到什么,目光轻飘飘朝他这边看来,宁琅收起见不得光的心思,神情柔和又真诚地朝他展颜,仿佛刚才想把父子二人都杀了夺取气运的人不是他一般。
闻斯收回视线,将闻元宝的被子盖好后,站起身朝外走,他边走边摆出一副好师尊的模样,瞧着比平时耐心和温和许多:
“在凤鸣宫不用拘束,就当是你的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为师。”
“为师既收你为徒,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教导你。”
宁琅露出诚惶诚恐却又相当喜悦的表情,桃花眼里泛起淡淡的水雾,声音哽咽道:
“徒儿定不会辜负师尊教导!”
“师尊,你待我真好……”
二人说话间,走出了宫殿,沿着长廊,一前一后慢慢散着步。
宫灯里的夜明珠散出浅白如雾的光亮,将二人的影子拉长,二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又在二人不注意的地方交融在一处。
听到宁琅的话,闻斯顿下脚步,他比身形修长的宁琅还高半个头,自上而下瞧着宁琅的时候,带了几分压迫感,他状似不解地问:
“可为师还什么都没教你,你为何在刚认识为师的第一天,就说为师比所有人都对你好?”
他将脸凑近,凤目直勾勾盯着宁琅的眼睛,声音微冷:“莫不是花言巧语哄为师开心?”
在闻斯的威压,和颇为锐利似乎将他看穿的目光下,宁琅后背绷紧,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变:“师尊,这些话都是徒儿的肺腑之言。”
闻斯站直身体,收起威压,挑眉道:“哦?说来听听。”
“师尊您是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天才,家世显赫,大抵从出生开始,便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宁琅苦笑一声,“徒儿出生下界,十岁前算府里的公子,大抵也过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隐瞒自己曾经的下奴身份,哑声道:
“爹娘对徒儿很好,但他们在我十岁时死在兽潮里了,徒儿如今已经快忘了他们的模样,自然也不记得他们对徒儿的好。”
“下修界的生活很苦,父母和族人死在兽潮后,徒儿成为一个孤儿,没人有心力给孤儿施舍好心,徒儿每一天都活得很累。”
“直到后面因为机缘巧合开始修仙,生活才渐渐好转,但修真界弱肉强食,前一天还在称兄道弟,明天便可能背后捅你刀子。”
夜明珠的光亮勾勒宁琅秀美清雅的脸,在似雾的光亮下,他浅褐色的眼睛无端有几分暗,刻意压抑的感情沉沉浮浮,叫人看不清楚。
闻斯垂眸注视宁琅,冷眼听着上辈子宁琅说得一模一样的谎言,并未开口打断他。
宁琅朝前一步靠近闻斯,用袖子随意擦过眼睛,微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闻斯:
“师尊您对我真的很好,明明有很多比我出色百倍的弟子,但您不嫌弃我的出生和天赋,收我为徒。”
“徒儿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好了一大半,还穿上了从来没有穿过的好衣裳。”
宁琅眼中满是仰慕与感激,滔滔不绝:“还有千金难买的暖玉、可遇不可求的灵泉……如果这还不算好的话,什么才是好呢?”
闻斯静静地看着宁琅湿润的桃花眼,眼中闪过一抹嘲弄,在宁琅的注视下,低叹一口气,有些心疼道:
“为师没想到你从前居然这般可怜,从下修界到上修界,好徒儿,你受苦了。”
宁琅用袖子擦了把眼睛,眼眶微红:“能拜您为师,那些苦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