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洗手间出来时,围坐在旧沙发附近的视线同时集中在二人身上,没等比利想出什么台词搪塞过去,他却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来的正好。”站在沙发前的麦克斯撩起垂落的发丝,她的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也透出不正常的深色,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她淡然地走到两人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卡洛斯低头一看,手里略有厚度的白色纸张上写着他的名字——是一封信,他微微怔住,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比利也意识到了,他喘出一口粗重的浊气,脆弱的纸张在他紧收的指节下皱起,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与焦虑。
回想起来,他和麦克斯自认识起就互相厌恶,他们就像缠绕着而生的荆棘草,每次相撞总会将对方划得鲜血淋漓。比利不否认,他曾经在很多个夜晚诅咒这个红发小混蛋能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苏珊决定和尼尔离婚的时候,他松了口气,但那口气究竟是为解脱的自己还是为了小混蛋和她的母亲,他也说不明白。
遗书——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比利却觉得手上压着千斤的烙铁。
“如果事情发展不顺利,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可以打开看。”女孩的蓝色瞳孔蒙着一层厚重的阴霾,她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露出坦然的表情:“也别说什么事情会变好之类的场面话了,这种话十几年来就没应验过一次,没意思。”
“别这么说……”卢卡斯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面对几乎无解的结局,每个人的呼吸都轻若鸿毛,可怕的沉默在这个狭小阴森的地下室迅速蔓延,忽然间,一阵纸张撕裂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顺着声音看去,罪魁祸首已经完成了他的暴行,将已经变成碎片的纸张团了团,随手扔进了角落的杂物堆,可怜的纸团在迈克堆积如山的死宅玩具上碰撞了两下,最后顺着崎岖的路线滚落在了麦克斯的脚边。
这幅风雨欲来的紧张氛围让坐在沙发一侧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纷纷低头努力降低起自己的存在感。
“你这是干什么?”卡洛斯脸色也不禁有些难看了起来,“冷静点。”
“——事实上,我感觉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比利揉捏着眉心,目光紧紧攫住了麦克斯那张惨白脸色上的几丝回避,他的胸膛起伏着,不由自主地向前逼近了一步:“我不想看这种小孩过家家一样的狗屁留言,经历了那么多我以为你至少有那么几丝骨气存在,但现在你又在做什么?就这样等死吗?”
比利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花。麦克斯脸上血色褪尽,拳头骤然攥紧,像是被这番话狠狠刺中,她的声音陡然拔尖——“或许正因为我是个这样的懦夫,才会被维克纳选中和诅咒。这就是残酷的真相,我只是在面对现实。”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头缓缓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与比利对上视线:“你难道不清楚被夺心的感受吗?从死神镰刀下侥幸脱逃,就可以摆出这幅冠冕堂皇的样子讽刺我吗?”
“所以这一次我们不可能再重蹈覆辙了!”这话戳中了比利最痛的神经,他嘶哑地怒吼着,他怎么可能忘记被那种力量侵蚀的感受,正因为曾经深切的恐惧与绝望深深扎根在心中,所以他更没法像其他人一样轻描淡写地接受麦克斯的寄言。
“你听好了,不管来的是妖魔还是鬼怪,我们会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滚回老家,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既然有这么多想说的话,那我就等着你亲口说出来!”
两人像两只受伤的困兽,狭小的地下室中他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东西:对失去彼此的极致恐惧。麦克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为她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哥哥”,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再反驳。只是弯腰默默捡起了脚边那个被揉皱的纸团,紧紧攥在手心。
一种奇异的感情在两个曾经互相憎恨、如今却被同一场噩梦捆绑的灵魂之间悄然滋生。
恰逢其时,地下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罗宾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台阶,连珠炮弹的一串解释很快缓解了空气中紧张的氛围——如果她们真的能突破宾赫斯特精神病院院长的防线拿到探望老维克多的通行证,这无疑会成为绝望之中的一道曙光。
“为什么你们只伪造了两份资料?”史蒂夫狐疑地扬了扬手里3.9分完美绩点的成绩单,不可置信地看着南茜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猛地站了起来:“你疯了吗?我不想再当这该死的保姆了!”
“情况特殊,现在麦克斯有危险,身边留下的人越多越好。”南茜叉起腰,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而且那位院长十分注重学术性,我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你这是歧视!何况她哪里有学术气息了?!”
“我的语言课可是拿过A+的,你这连大学申请书都写不明白的蠢货没资格说我吧。”罗宾做了个鬼脸,两人一来一往地拌起嘴来。
眼看着这无意义的争论有了愈演愈烈的倾向,原本就头痛欲裂的麦克斯终于忍不住额角一抽,大喝一声:“有完没完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史蒂夫气戳戳地一屁股坐回了沙发,南茜耸了耸肩,用眼神示意罗宾赶紧和她一起离开。
麦克斯抬起头,以一种命令的姿态对比利道:“既然你想当我的贴身保镖,我现在要回家一趟,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