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尧已经被魅魇拉了上来,正心有余悸地挤着衣服上沾着的水,挪动脚步往室外走着,手刚碰上门把,门突然被拉开,陈之尧触及到门外的人影,一个立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祁山乌扶着半死不活的纪南阳,扫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魅魇此时仍站在敕鳓的笼子前,背对着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魅魇。”祁山乌叫他,“搭把手。”
魅魇一个激灵扭过来,瞳孔骤然睁大,“老大!”
魅魇一把把人接过来,正打算背着人直接离开,身前猝不及防地伸来一只爪子,他缓缓抬眼,对上祁山乌晦暗不明的眼底,就听她开口,说:“带我一起。”
魅魇:“?”
思考了一秒之后,毅然点头,说:“好。”
反正看他老大那样子,八成也会同意的,更何况,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突然意识到,他之前可能找错了人……
不过不重要,现在来看,他老大的命更要紧。
“这里交给你看管,那只敕鳓,不着急剖。”魅魇朝着还站在门口的陈之尧吩咐了一句,带着祁山乌走了出去,“跟我来。”
“嗯。”祁山乌直接跟了出去,没有多看陈之尧一眼,留下陈之尧一人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跟着魅魇一路乱窜,三人很快到了城中心的一个废弃垃圾场。
祁山乌一进来就被冲天的刺鼻气味熏得睁不开眼,整张脸一瞬间皱起,她伸手往兜里掏了半天,口罩连带着她原先的作战服早已经被换了下去,身上现在穿的是一身病号服,只能无奈地抬手在跟前扇了扇,试图用妖能压制一下感官。
魅魇注意到她的动作,顿了顿,说:“……忍一会儿。”
“我们妖味儿有点儿重,只能用这种办法盖一下。”魅魇解释。
祁山乌闻言点了点头,她现在不太敢开口说话。
嗅觉快要罢工的前一秒,两人终于穿过垃圾场,来到深埋于此的一扇小门前。门前覆盖满细小的灰尘,祁山乌凑近看了看——
不是尘安,就是单纯的年久失修。
“帮我扶一把。”魅魇在一旁出声,把纪南阳从背上放了下来,挪了一半的力交到祁山乌手里,随后上前,伸腿过去,蹭了蹭地面上的灰尘。
一层层灰白被蹭掉,露出藏在下面的原貌。
一块具有年代感的材质地板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A dying heart nurtures a new life within.】
祁山乌:“!”她的瞳孔扩了扩,随即那行小字发出一道浅浅的光,咔的一声,身前的小门像是一块重石一般被挪开,砰地一下,整个门框被带起一抖。
她身上的重量一轻,魅魇把人接了过去,带着纪南阳率先走进,“进来吧。”
祁山乌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场景,一边缓步跟进。
上一次看到门外的那行字还是在安乐窝。
一路走来,里面的场景和在安乐窝里面看到的场景,也几乎一模一样。
一路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官的标本。
……唯独少了心脏和大脑。
沿着脚下光滑的通道,祁山乌跟着魅魇一路行至房间的正中央。
祁山乌的视线在触及到空地中央的庞然大物时一颤。
魉蝎?
魉蝎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她的白睫,朝祁山乌看来。
两人视线交汇,一时无言。
魅魇把纪南阳放到一旁的卧榻上,给他接上检查设备。一旁空闲的视野妖怪,顺着设备叮叮当当地在他身上游走。
“你感觉怎么样?”魅魇安置好纪南阳,扭头走过来,拨了拨魉蝎散落在地,看起来没有骨头似的软体触手,出声询问她现在的状态。
魉蝎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动了动触手,给魅魇一个回应,“还行,没死。”
祁山乌简单巡视了一周,就将视线放在纪南阳的身上,时刻地盯着他的反应。脑中时不时穿插着安乐窝那个实验室以及陈之尧和纪南阳之间的关系,嘴上不经意地开口,问向魅魇,说:“这里,是纪南阳弄的?”
魅魇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听到问题后停顿了两秒,回答说:“是。”
祁山乌点了点头,半晌之后再次开口,问:“纪南阳没有妖身,按照我们……按照人类的算法来看,最多不过半妖,为什么他的妖能能够那么听话?”
“……”魅魇没出声。
祁山乌继续开口,像是本就没打算听到什么回复似的,自言自语道:“而且,还能在基本没有什么保障的前提下,独自一人在人类城邦和外野之间穿梭?”
“应该不能是只靠着他那‘夹缝’吧。”
“……”
魅魇和魉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道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们老大的身份,暴露了?
魅魇蹙着眉,和魉蝎两人用眼神交流。
魅魇满眼困惑: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
可是老大之前的反应也不对啊。魉蝎挤眉弄眼,目光朝她的尾钩上扫了一下:不然她还能活到现在?
魅魇目光滞了一瞬:但是你的命还有用啊。
魉蝎:……
祁山乌的余光里,两人一阵无言,附带上一些明显的小动作,几乎算是从侧面的角度印证了她的某些想法。
能独身在外野行动自如的——
血蛟。
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
程山青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安乐窝里的那一幕——那个浑身金色鳞片的女人……
祁山乌已经四级妖化,虽然容貌上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是她以前的样子,和安乐窝里见到的那个女人长得不是很像。但是她妖化之后的妖形模样……
近乎一模一样。
稍有不同的,更像是半成品和成品的关系。
不出意外,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个女人——
是她。
而魅魇跟着她,姑且可以沿用之前的“魑魅魍魉”进行推测。
那魅魇和魉蝎现在转而跟着纪南阳呢,又是怎么回事?
[你是他以前的伴侣吗?]
[是。]
祁山乌的眼睫动了动,指节蜷了一下。
她脑中时不时闪回的画面,到底是和她的透视有关,还是因为……
其实本来就存在,但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忘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前几年因为父母工作的特殊性,后几年因为祁山乌学校的特殊性。
她生长的每一步轨迹都记录在册……
……?
祁山乌的眉头为不可察地蹙了蹙。
魅魇和魉蝎两人间的交流早已结束,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小心注意着祁山乌这边的动静,屏气凝神,半点儿大气都不敢喘。
四周寂静一片,只剩下视野妖怪行走间发出的叮当声响,气氛在几人之间逐渐降低。
眼看着祁山乌的眼珠动了动,视线要缓缓挪过来的瞬间,卧榻上的纪南阳突然轻声咳嗽起来。
三人的视线一致挪到纪南阳身上。
祁山乌脚步动了动,正打算上前查看,身旁突然卷过一阵轻风,魅魇唰刷两下,赶到纪南阳的身边,叫了声:“老大。”
他的身形正好挡在纪南阳的眼前。
祁山乌刚抬起来的腿放了回去,转而寻到魉蝎身旁的一处空位,刚一坐下,就听到卧榻上传来一声轻呼:“小山。”
祁山乌下意思抬眼望去,魅魇已经摆弄好另一波设备,挪开了身形,这一眼直接撞上纪南阳的眼底。
纪南阳朝她轻缓地眨了下眼,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波。
祁山乌呼吸一窒。
原先串起来的逻辑导图,瞬间被打破,程山青的那句问答蹭地一下,像是病毒入侵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开启了巡回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