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接着说：“你辛苦得来的奖赏，也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事上。”
谈话时，殷怜善的另一只手搭在二十二肩头，轻微的压力令二十二不敢动弹。他始终弯腰俯着身，所以两人十分接近，近似耳语，动作间发丝甚至拂过彼此的脸，留下一阵骚动的痒意。然而等话说完，一切朦胧都消弭了。一时间，他们俱沉默地注视着镜中的影像，直到二十二以沙哑的声音回应：“我知道……我知道了，先生。”
当二十二走出房间时，他的心或许碎了，或许他已不再有心，因为他是如此、如此地驯服、盲从、别无长处，唯有牺牲。
殷怜善若觉得他的心是不必要的，那就放下吧，留待死后。
2.
七年前。
殷怜善来见此次事件唯一的幸存者。因为他召见得急，那人被领来时还全身赤红，像刚从血池里洗出来，五官在血污中一片模糊，瞧不真切。然而此人是神志清醒、手脚俱全地站着的，殷怜善猜，他身上沾的并不是自己的血。
殷怜善问他：“你叫什么？”
这人说：“二十二。”
“只是二十二吗？”殷怜善感到惊奇。这次派去了二十二个人，从一到二十一号都死了。
“二十二就够用了。”二十二眨了下眼。他的眼睛嵌在一脸血渍里，格外黑白分明。
殷怜善被这句回答、这双眼睛逗乐了。他笑出声时，那眼睛又眨了一次。
“你想要什么奖赏？”殷怜善愉快地问二十二，特别提醒他，“这次行动全靠你完成，组织会尽最大可能满足你。”
“我想要活着。”二十二说。他回答得太平静，太流利，仿佛没有思考的过程，旁听的高层们反而直皱眉头，代他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殷怜善倒没有皱眉。他既然做了承诺，就守信地向二十二确认：“你想怎么活着？把你提拔成一号，还是在组织里挂个闲职？”
这次二十二想了一会，可惜什么也没想出来，只能说：“我不知道。怎么样能像其他人一样活着？”
殷怜善说：“哦，我知道了。我会让人领你去洗个澡，注册身份，然后离开这里。你会领到一笔不多不少的钱，用来买房、买菜、安度余生。如果你之后找到了什么花钱的爱好，可以再向组织申报。”
二十二问：“这样就行了？”
殷怜善说：“其他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二十二问：“我还能回来吗？”
殷怜善觉得这人简直异想天开，不免又被惹笑了。他笑道：“最好不要。你在这儿只是一件消耗品，和‘活着’没有一点关系。”
二十二很快被领走了，殷怜善的日程表里只留了五分钟来见他。当他跟着事务员走向新生活时，还和殷怜善说再见，殷怜善也向他摆手，祝他一切顺利，最好就此永别了，不用再见。
等他走远后，高层之一问殷怜善：“这是件难得的兵器，你怎么让他走呢？”
殷怜善说：“人家难得想活着，不好意思再让人家去送死。”
高层们仍然感到痛心疾首，殷怜善不耐烦地问：“他想活着就是生了锈，我要一柄生锈的刀做什么？”
“但愿他还会回心转意，回到组织，”高层们做起白日梦，“最近我们太缺人手了。”
“那他就太傻了，我更不需要一个傻子。”殷怜善也起身离开，宣告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拖拖沓沓的，小说家们为了赚钱，总是写些续不完的续集。仅仅过了三个月，他俩又见了面。
殷怜善起初没有认出二十二，因为他这次洗了脸，收拾得干净利落。直到他说：“我在外边没有感觉到活着，所以回来了，您好。”殷怜善就想起来了，这是那个说话十分不着调的青年。
殷怜善问他：“你有没有按我说的，出去后健康作息、结交朋友、培养些兴趣爱好？”
二十二说有的，但做这些事比为组织卖命还困难，他只感到压力，并不觉得轻松，更没有活着的愉快。
“看来你已经被组织毁了，没法过普通人的生活了。”殷怜善替他惋惜。
二十二却说，在尝试过各种事情后，他还是发现了什么时候最快乐。
“什么时候？”殷怜善好奇。
“站在您面前的时候，”二十二仍然平直、轻快地回答，不过终于抬起眼，期待而冒犯地瞧着主座上的殷怜善，“如果早知道组织的首领是您，我不会当二十二，而会当第一的。”
殷怜善不禁大笑：“喜欢我吗？我的祖辈们少有活过四十岁的，不管是你喜欢我，还是我喜欢你，都不会是一件长久的事，最好不要。”
他上次劝告二十二最好别回来，这人还是回到他面前，这次他说的“最好不要”，二十二当然也不会听。殷怜善已经发现了，二十二不仅语言直白得幽默，思维也只走一条直线。这都是组织的培养造成的，组织得为此负责。可他的种种叛逆都只为了留在殷怜善身边，又让他变得非常好用了。
二十二果然站着装聋。殷怜善继续说：“不过，你很可能比我更短命，你要跟着我做一对短命鬼，也很般配。如果你死在我前边，我会为你建墓立碑，每年去献花。”
“这有什么用？”二十二难以理解，“这说明您也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你，也不讨厌你。这只是一个念想，许多人活着一辈子，就为了这个念想。你既然自己找不到活着的办法，要依靠在我身边，就只能由我帮你了。”
“您真好。”二十二由衷地感谢。
“我是个好人呢。”殷怜善微笑。他该去和高层们开会讨论新一位非人生物的处置与收编了，便从桌后走出来，朝二十二招了招手，而二十二立刻跟上了他，从此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