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一行人围在山洞前，已站了十分钟。在等待途中，山洞里的血味逐渐淡了，里面也没有产生什么更可怖的动静，只有山风阴阴地吹拂，吹带出残留的腥臭。但这群人仍然没有妄动，而是等待总部的支援。

洞中的非人生物被定为极危，组织知道它要吃人，除此以外就别无所知。这怪物出现得十分突兀，组织的调度也慌慌张张，大家都是从睡梦中被喊来洞前的。他们都互相地久仰大名，知道此时此地集合的全是好手，没有一个怕死的。然而当他们做好赴死的准备后，总部突然宣布又调来一位“全权负责”的领队，所以，他们现在只是等着。

“来的会是谁？”一位男士忍不住问。

没人回答，他们并不私下议论组织的架构。只有另一位青年男子说：“劳驾，请让开些。”

众人悚然地转身，数把枪口架准来人。在他们中有人能听见五百米外的一片叶落，但直到来人出声前，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

“请让开些，”来人重复，“我是被派来负责的。”

“你看起来太年轻了，”一开始发声的男人质疑，“你叫什么名字，领什么职级？”

来人看起来确实只有二十来岁，眉目平和，说话时垂着眼，并不看向对方。他没有出示证件，没有携带武器，除了留着一束长发垂在身后以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醒目的标志，一点也不像能“全权负责”的。不过他在枪口前漠然地站着，又叫人不好过分地轻视他。

“我是殷先生派来的。”他解释。

“哪个殷先生？”男人追问。

“组织里只有一个殷先生，我并不想直呼他的名字。我本人没有名字，如果需要，可以叫我二十二。请让开吧，我赶时间。”来人终于抬起眼，看起来没耐烦了。见着他的神情，挡路的众人沉默一阵，让开了道。

二十二朝他们点头致谢，独自一个空手走向山洞。进去前，他嘱咐说：“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出来，你们请把这儿封锁了，殷先生会亲自来处理的。”

说完这句，他就彻底遭黑暗吞食了。

1.

二十二是半夜回来的，只有管家出来接他，给他开了一道侧门。他进门前见到主卧熄了灯，仍然问管家：“先生睡下了吗？”

管家接过他的大衣，低声回答：“先生睡了，吩咐说明天再听你的回报。”

二十二没什么再好说的，只能应了声哦。管家反倒补充说：“先生最近给武小姐办生日会，操心许多事，睡得很早。”

管家说完就离开了，剩下二十二停在了楼梯口。他出门一向是行杀戮之事的，并且一向会自行处理伤口，烧掉沾血的衣帽，换一身洁净的行头回家。在过量的药物作用下，伤口并不疼痛，他很早前就对痛觉麻木了。但他是第一次听说武小姐的生日宴将由殷怜善亲手操办，听见后，猛地感到久违的剔骨剥皮般的痛苦。

他为此在黑暗里站了许久，深深地呼吸，以免自己在家里现出丑态，直到整理好神情才敢继续上楼。他的房间在楼梯口左转第二间，紧挨殷怜善的主卧，每日有人铺床打扫，确保他一回来就能踏实地休息。

今晚他的床铺也是整洁而柔软的，但他实在睡不下去，不仅因为疼，还因为心跳得快速且沉重，坠着他整个人倒下去。他顺着疲惫的压力靠墙坐下，靠着连接主卧的那面墙，将半个身子、一只耳朵都紧紧贴在墙上。这栋小楼的隔音极好，他纵然闭上了眼仔细听，也只能听见自己走形的心跳声，但只要知道墙的另一边睡着殷怜善，他就能度过整个难捱的晚上。

殷怜善曾说，无论是为他备好房间，还是将他的房间安置在自己边上，都是保养刀具的一环。

他只是殷怜善的一柄刀，但是最趁手的一柄，已经十分足够。

殷怜善睡得早了，起得也早。二十二比他醒得更早，或许根本没睡着，总之殷怜善开门时，二十二已跪在他面前。

他问：“回来了？”

二十二点头。

别的细枝末节，殷怜善往往不再过问，毕竟不办妥事情二十二是不敢出现在这的。但这次他皱起眉，伸手勾起二十二的额发别去耳后。没了遮掩，他看清了：“伤到脸了。”

天色虽然昏沉，他也瞧见一条细长的红痕贯穿了二十二的额角。他的眼力一向不错，实在是不幸。

二十二伏得更低。方才他碰着了殷怜善的手指，耳廓诚实地发烫，此时也诚实而恐惧地微微颤抖。

“我疏忽了，会尽快养好伤，不碍您的眼。”他说得极轻，似乎怕自己的声音也惹殷怜善不快。

“哦，不打紧，”殷怜善安慰他，“你并不随身侍奉我，碍不碍眼并不要紧。”

那恐惧的颤抖停止了，可二十二仍然僵硬地跪着，并不像受到了宽慰。殷怜善又问：“这次你想要什么奖赏？”

二十二终于抬头，瞧着没有一点自哀自怜，似乎刚才种种反应只是殷怜善的错觉。“请您为我梳头吧。”他温顺地仰望殷怜善，声音仍然那么轻，请求道。

殷怜善拉起二十二，领他到桌前入座。二十二的头发长及腰背，被一丝不苟地束成一束低垂的马尾。殷怜善解开发绳，发丝垂散，像匹铺展的黑缎。二十二在家时总是过分地打理自己，殷怜善能闻到强烈的花果香气。他问：“何必留这么长呢？”

二十二恭敬地回答：“这样和您……还有武小姐站在一起，看着顺眼些。”

殷怜善的头发差不多也这么长，有专人为他养护，其乌黑、亮丽、柔顺的程度比二十二的更夸张许多。每当他从座椅上起身时，长发掠过椅背，会让人觉得那是某种活物在自顾自地游动。

他留长发是因为自己喜欢，武小姐留长发是因为他喜欢，而他从没为这种事要求过二十二。一个厨子是不会用切生肉的刀去切紫甘蓝的，对于各种人，殷怜善有各种安排，就一个杀人者来说，他只希望对方利落、锋锐、不可摧折，最好难以识别，没有任何个性。

不过他尚未为此苛责，还是将二十二的长发拢在手里，用一柄细齿梳由发顶仔细地梳理。他一边缓缓动作，一边闲聊：“这次的对手很难缠吗，怎么受伤呢？”

二十二拘谨地坐着，背脊笔直，头颅微低，双手盖在膝上，极为正式地回答：“是一头刚诞生的幻想生物，溯源部门正在追查祂的来历。祂能窥探人类的心，我在祂面前见到了您，所以分了神，”他迟疑一瞬，画蛇添足地补充，“我不是在怪您。”

殷怜善用一条黑缎重新束好了二十二的头发。他俯身放下梳子，转而握住二十二的手腕。那只手总带来血与死，此时由他握着，全然无害了。他问：“你跟随我多久了？”

二十二回答：“七年。”

他感叹：“七年了……还没到使用期限。”

二十二说：“是的。我还可以为您效力很久。”

殷怜善慢条斯理地摩挲二十二手腕的骨骼与筋脉。 “了不起，”他赞叹道，“你的前后辈都更换过好几批人了，只有你还在这儿。你在我手中太久，总也用不坏，我已经用得十分顺手了，如果要更换，想必会很麻烦。所以，为了我，你不该让我成为你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