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想要修复系统的工作人员早期并未出现强烈的窒息感,他们仍在努力自救,并且向着就近单位不断发送求援信号。
氧含量减少最先引发的是头痛、疲劳、注意力下降、判断力缺失或异常,同时人类的动作也会随之变得笨拙。
当姗姗来迟的救援人员成功完成对接、撬开伽利略三号空间站的闸门,看见的不是大片挣扎痕迹,而是“日常生活缓慢静止下来”的画面。
一些人死在设备维修的路上,一些人坐在指挥室的椅子上。
意识丧失之后,呼吸与循环系统的衰竭也会同步跟上,它们悄无声息地按灭原本跳跃燃烧的生命之火。
通讯管理处的人死前仍在不断发出求援指令,但最后九十三条全部未能发送成功——因为意识混沌不清的状态令对方连续输错了通讯代码,满屏幕的错误提示在寂静到没有任何声音的死亡之地孕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窒息与恐怖。
“我的家人或许会因为我所犯下的叛国罪而被带走拘留。”
指挥室里的人慢慢地说。
“我或许会因为投降之外拒不合作的态度而被关押、永远无法返回他们的身边,但我不会再打下去了。”
“前线突击部队日均减员率上升至3.5%,MSCT基准线往往维持在五至七标准日之间,已远远突破任何一项军事安全指标。”①
日减员率3.5%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数目,它意味着一支二十万人的满员队伍在经历28.5天的连续战争后,基本无人生还。
“想要撤离的人拥有六个标准时的行动期,残存的两艘空间跃迁指挥舰仅仅够掩护少量中型舰突破对方的封锁线。你们可以选择离去。”
“我不会要求在场的任何一人与我承担同样的罪责。”
“在那之后——”
第三防御链的驻军司令摘下自己的军帽。
他将那属于自身制服一部分的装备同样轻轻地放在桌面上。他人生中整整四十年都戴着它,从最简单的样式,到如今的剑穗装饰。
“我将打出投降信号,并请求革命军一方对贝格南空间要塞和SD-3077号驻军小行星进行紧急救援。”
于是最后的六个标准时变得尤其难捱起来。
当人处于焦虑之中,感知的尺度会被无限拉长,以至于每一秒都像是在熬时间。
部分第三防御链的驻地军官当即选择撤离——仅限于仍拥有跃迁指挥舰的主基地和留守地表指挥中心的人员——周边的小型要塞与卫星被围得水泄不通,压根跑不出去。
还有一些人没有走,可能是觉得退回第二防御链的决定一样烂,也可能是因为失去了主心骨而显得惶惶无措。
看似干脆果断、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决定一旦落到现实中,必将面临数不清的程序和步骤。
哪怕指挥官亲自拍板也一样。
毕竟第三防御链不能在飞船上绑个白旗,然后友好地向对面挥挥手以示诚意。
随着拒降人员退出交战区,第三防御链的总司令马格努斯再一次召集核心指挥层进行会议,以确认最终的投降决策并留下正式记录。
会议的末尾,全面封锁各地驻地指挥权的命令被逐级下达:不再允许擅自发动攻击、突围、破坏设施或脱离待命单位。
内网系统迅速清点出现存人员,那看似庞大的数目中含带着数不清的伤员和阵亡人员。各单位位置和相关的武器装备、弹药危险品一类的信息被要求进行详细汇总,这些东西在之后大概率需要移交给受降方。
而第一场谈判的任务落到了参谋官的身上,负责在之后携带正式授权与革命军建立起对话渠道。
处理完所有事务的人坐在指挥中心里,冲每一个表情沉重的下属打个手势。
“等待吧。”
驻防总司令说。
“在收到对方的回复之前,尽可能地保住那些病人与受伤的士兵。”
于是所有人都陆续离场。
等到整个指挥室里的悬浮屏全部熄灭、灯光也黯淡下来,最后一个起身的副官才无声地带上房间的大门。
他看见自己的长官沉默着坐在原地,没有移动,只是将脸埋在一双手掌中。
对方面前的桌上,仍放着三枚鹰徽十字勋章和一顶被摘下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