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从头来过,阎如风早已看淡武林纷争、朝堂功名,权势富贵于他而言,都已不过是过眼云烟。在与宁家分别之后,阎如风索性孤身一人,牵马仗剑,快意江湖,漂泊天涯。
只见他下江南,赴漠北,渡重洋,走西域,闲时看江花胜火,夜宿一片星河清梦,潇洒时一日之间奔波千里,只为了无名酒肆中一坛新启陈酿。除了夜深之时偶然的恍惚与寥落,再也没有什么事物能长久地萦绕在阎如风的心头,这一生他也许真的能够人如其名,快意如风。
可这天下真的太大了......他越行走,便越觉得自己渺小,像是一叶浮萍,被无边无际的汪洋裹挟。昔日他可以投身江湖纷争,在生杀随性里消磨光阴,也可以步入朝堂风云,用权力来麻痹自己的内心。可此时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天下之大,却没有尺寸之地能令他安心,他和他的心一起漂泊在风里,日日夜夜,踽踽独行。
最终,阎如风还是回到了这里。
京郊青山崖,这是他唯一一个朋友的居所。
这一天,廖无问像往常一样早起,他挑起水桶,正要去挑些山泉水回来,以备今日的炼剑。可他刚刚挑起扁担,却蓦地耳尖一动,像是从风声中听出了什么不寻常来,而后猛地回头一看——
一个一身黑衣,头带斗笠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原野之上。山风骤起,吹起他飘逸的衣角,拂过他身旁烈马的红鬃,也吹散了他衣袍上沾染的晨露。他就这么站定原地,抱剑而立,当廖无问回过头来时,他也如有所感地摘下斗笠,抬头笑望着这位阔别多别的故友——
“此去经年,别来无恙。”
......
“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故友重逢,廖无问高兴得头昏脑胀,他急急忙忙从树下挖出埋了多年的好酒,一路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地捧着,将这坛好酒捧到了阎如风的面前。
“咣当——”廖无问蓦地一丢,那坛酒便“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摇摇晃晃转了三圈,这才停稳脚步。廖无问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还没坐稳便赶忙与阎如风叙道:“怎么,难不成是剑坏了,要来找我修?哼,我给你打的那柄剑,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柄了,偏你不知道好好珍惜......”
“没坏。”阎如风启开酒封,那醇厚的酒香霎时间盈满屋堂,着实是一坛陈年佳酿,“这些年剑用得少,比起用坏,我倒更担心它钝了......这坛酒,还是你我少年时埋下的吧,十几载春秋易逝,它倒还似当年模样。”
“是啊,当年你我初遇,如逢知己。这世上懂剑之人太少,知我视剑如命之人更是寥寥无几,只因你是个难得的惜剑之人,我这才与你结交,将我炼造的出师之作赠与你。也就是那时,你我埋下了这坛酒。”廖无问回忆起往昔,颇有感慨,他有些戏谑地望向阎如风,“只是一别多年,想不到当时连天地也不放在眼中的阎如风,今日竟也会感慨流年易逝,果真是岁月匆匆,物是人非了吗?”
阎如风听他此言,却是笑了。他该如何开口呢,是说自己已是二世为人,还是说自己做了一场如真似幻的长梦,在梦里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生?这些近似妄诞的无稽之谈,阎如风都已不想去说,他只是举起酒坛,为自己和廖无问满上杯盏,将那些未尽之言都融于酒中——
“砰。”杯盏相碰,阎如风仰头饮尽重逢之酒,吞下自己喉中所有惘然。
“哪里是物是人非,只是有的时候突然发觉,曾经自己汲汲所求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怎么,你不是说要去朝堂走一遭吗?眼下发觉出,那些功名利禄都是臭狗屁了吧!”廖无问朗声笑道,“当年我便与你做赌,你若真的步入朝堂,我便赌你机关算尽,到头来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幸好如今你也都已看淡,没有走上歧途。”
机关算尽,到头来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纷纭繁复的往事漫上心头,阎如风又仰头饮下一口烈酒,笑而不语。半晌之后,他才笑看着廖无问,故意诘问他道:“既然我如今都没有踏入朝堂,那这个赌约到底算是谁输谁赢呢?”
“你既不再以身犯险,我也为你高兴,这赌约就算是我输了,又有何妨?”廖无问大咧咧道,可阎如风却睨他一眼,摇了摇头:“算你输,那还是叫你讨了便宜。说好的,若是你赢了,你便要赠我一柄绝世之剑,难不成你这举世闻名的铸剑大匠,竟也畏难露怯了?”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要用激将法,我便也遂你的意!”廖无问大笑道,“不瞒你说,近来我已有了些许头绪,正要着手打造一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利剑!我能感觉到,这或许就是我一生的巅峰之作,这也许就是命运。待我锻造好这柄剑,便将此剑赠于你就是!”
“你说命运,可我知道,你的这柄绝世之剑,恐怕并不属于我。”阎如风摇了摇头,一个令他自豪却又感到亏欠的故人浮上心头,阎如风不禁轻叹一声,“我瞧你屋外的那座顽石,就是很好的藏剑之所。你将这柄绝世之剑藏于那里,多年之后,它的有缘人自会来取它。”
“你怎么知道这柄剑不属于你?你又怎么知道,它的有缘人会来取它?”廖无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分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世上有一些事情会变,可有一些事,不会变。”
冥冥之中,阎如风好似触碰到了命运隐约的轨迹。他知道就算没有自己,小春也会另有奇遇,他终将在命运的指引下取得这柄利剑,用它斩断自己一生中所有荆棘。
自助者,天恒助之。无论遇见谁或是失去谁,都不会改变小春登上命运的峰顶。
廖无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谈到锻剑,阎如风忽然想起些什么。他下意识地拿起身边的行囊,自然而然地向行囊中探出手来,却在触摸到那块西域陨铁之时,蓦地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廖无问察觉到了阎如风的异样,他开口问道。阎如风怔愣良久,他终于还是拿出了那块西域陨铁,将它缓缓推至廖无问的面前。
“我游历西域之时,偶然找到了它。”阎如风的声音有些艰涩,“西域陨铁百年难得一遇,是极其珍贵的铸剑之材,我便带了回来,你拿着它,想锻造什么......都可以。”
......
“西域陨铁百年难得一遇,是极其珍贵的铸剑之材!师父,你竟用西域陨铁,为我锻造了这柄百川剑......”彼时十八岁的傅东海双目亮如星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柄寒光烁烁的宝剑,他本是笑着的,可忽然间泪水又溢满眼眶,他掩饰性地眨了下眼睛,一滴晶莹的泪水便倏忽落在剑刃之上。
“是......不喜欢吗?”阎如风看着那滴溅落的眼泪,他心中竟有些忐忑,“为什么要哭?”
傅东海闻言拼命摇着头,尚还青涩的少年还学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很快便破涕为笑:“没有,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我只是太开心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会给我送礼物了。幸好——”
傅东海指尖微微颤抖着,他缓缓伸出手来,最终孤注一掷地紧握上阎如风的手,他擦干眼泪,虔诚地凝望着阎如风:“幸好我遇见了师父,幸好还有师父在我身边......”
“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只要有师父在,我就是个有家的人。”
一句很轻的呓语,却叫阎如风蓦地心头一震,那些陌生的、却又意外温暖的词汇萦绕在他的心头,阎如风没有说话,可他早已在心里给出了回音——
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平生第一次,这个看似强大到不需要任何支撑的人,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
......
“这么珍惜的材料,当然要用来锻造一柄好剑!”廖无问看着那块西域陨铁,简直是两眼放光,他生怕阎如风反悔了似的,赶忙一把将西域陨铁揽入了了自己的怀中,“你等着吧,我肯定给你铸一把好剑出来!”
廖无问实在是爱剑成痴,这片刻的功夫,他已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样炼造这块西域陨铁,才能发挥出其最大的价值。可是光想还不够,廖无问已然有些蠢蠢欲动了,一时间他酒也顾不上喝了,当即便要站起身来“趁热打铁”。
可他还没直起腰呢,他的肚子却先他一步,“咕”的一声,发出一道九曲十八弯的鸣叫。廖无问这才从满腔激动中惊醒,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他饿了。
这个痴人,早上第一件事便是出门挑水,回来炼剑,眼下又遇见了阎如风,更是将吃饭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也是饿极了,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滴水未进。
“你瞧我这急性,吃饭都给忘了。”廖无问讪讪地坐了下来,摸了摸肚子道,“你先在我这坐会儿,我正好进城买些下酒菜来,回来咱们再喝酒。”
“别麻烦了。”阎如风看着廖无问那副样子,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按下廖无问的肩,问道,“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