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行道尽,同归万古尘。”
“生者已圆满,不必赋招魂。”
修罗王落下最后一句呢喃,小春的魂灵也再次回到修罗界。
“故人都已再见,你可还有什么遗憾?”修罗王问道。
小春摇了摇头,须臾之后,却又点了点头:“你曾我问,是想先看看人间的生者,还是见见修罗界中的亡魂。于人间我已再无执念,但我还想见见那些在我之前故去的人......”
“他们呀......他们如今,有的重回前尘,有的痴痴苦等,有的已然投胎转世,各不相同。”修罗王挥了挥手,一面暗波涌动的混沌之镜霎时间出现在她与小春面前,“这叫窥天镜,若心神足够强大,连天道也可从中窥测,更不用说你那些亡逝的故人了。只要你念出他们的名字,便可以从镜中看到他们未竟的故事了。”
小春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来,他想碰一碰这面窥天镜,这面窥天镜似乎感受到了小春的靠近,它蕴藏的暗流竟缓缓地凝结,像是要流出镜面,包裹住小春的指尖。就在二者即将触碰的那一瞬间,修罗王骤然握住了小春的手,隔开了他与窥天镜的接触。
“你......你还是不要靠近它了......”修罗王有些支支吾吾,她向来嬉笑怒骂的脸上,此刻却渗出了点滴细汗,她挺身向前迈了一步,彻底将小春与窥天镜隔开,“你只用告诉我你想见的人的名字,我便能帮你见到他们。”
小春站定原地,他凝望着这面陌生、却又有些似曾相识的镜子,思索良久,终究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只好向修罗王问道:“你说有的人重回前尘,是什么意思?”
“覆水难收,和破镜重圆,你相信哪一种说辞?”修罗王指尖一点,那面窥天镜中的暗流骤然四散而去,镜面开始变得清明,一个熟悉的人浮现在小春的眼前——
“若有人真的能够回到过去,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阎如风,傅东海。”
......
隆清二十五年,宁府。
“噗嗤!”剑锋挑断手筋,宁白尘手中长剑骤然脱手,无生剑又是当胸一掌,宁白尘当即口吐鲜血,飞出几丈之远,“砰”的一声重重坠在纪扶摇的身边。
他们二人早已满身鲜血,狼狈不堪。
无生剑,剑下无生者,名不虚传。
剑锋抵上宁白尘的咽喉,无生剑面具下的双目低垂着,俯视着落败的宁白尘与纪扶摇:“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可你们却不走。”
血沫涌上喉头,却被宁白尘强压下去,他苦笑着握紧了纪扶摇的手:“扶风派在,我二人亦在,扶风派亡,我二人亦亡。”
“我们本无仇怨,只是有人要我来取你们的性命。”无生剑道。
“技不如人,甘心受死。”纪扶摇仰首凛然道,“多说无益,还请动手吧。”
无生剑沉默半晌,他正要动手,可恰在此时,一阵恍惚的浪潮冲击着他的脑海,不痛、不疼,却又无可回避。他只觉得这阵冲击穿透了他的□□,径直动摇着他的魂灵,叫他霎时间踉跄一步、紧闭双眼。
远道而来的灵魂跋涉山水、穿越生死,与曾经的自己相互重叠,当阎如风再次睁开眼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自断经脉后,竟然没有堕入地狱,而眼前的景象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伤痕累累的侠侣引颈待戮,他手中的长剑下一刻便要斩断他们的咽喉......
这是、这是!
隆清二十五年,他斩杀扶风派掌门夫妇,宁白尘与纪扶摇的那一天......他的一生将就此转折,他会因为心生愧疚而转入朝堂之争,他会在接下来的永熙一朝展露头角,成为永熙帝的左膀右臂,他会在一次围剿山贼中遇见那个人......他会被那个人的赤子之心打动,他会带着那个人走,把他当作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亲人直到永熙十三年反目成仇的那一刻......
无穷无尽的前尘往事漫过心头,阎如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用尽全力从回忆的深海中找寻一条出路——
“唰啦!”他猛地抬起手中长剑,抬手抹去了其上血痕,明亮无比的寒刃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阎如风颤抖着抬起手来,揭下自己脸上的面具——
一张二十余岁的年轻面容倒映在剑锋之上,阎如风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他手中的剑锋“砰”的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
他回到了这一刻,他竟回到了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这一刻......
剑刃掉落在地的声音惊醒了宁白尘与纪扶摇,他们本已紧握住对方的手,坦荡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可他们预想中的疼痛却久久没有到来,完全相反的是,无生剑竟丢下了手中的锋刃!
宁白尘与纪扶摇双目陡然睁大,他们对视一眼,他与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不久之后,他们便看见了更加匪夷所思之事——
摘下面具的无生剑,静静地、久久地凝望着他们,他那双年轻的双眼中,却仿佛蕴藏着深重无比的往事,那不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历尽一生的亡者在回望过去,那样的眼神足以让宁白尘与纪扶摇无端地悲伤与心惊。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而后默默捡起了自己的佩剑,转身向后方走去。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