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界。
“上一次你们见面,她还尚在襁褓之中吧,而今她已是真真正正的天下之主了,岁月疾驰,着实叫人感慨万分啊。”修罗王兀自感叹。
小春含笑答道:“我见凤君不仅如她母亲所希望的那般,一生心无拘束,为自己而活,更为天下人开一代太平盛世。她的路,远比我们想象得还要辉煌。看她过得这样好,我便也放心了。”
“是啊,她是个大有作为的人,后世千秋万代都不曾忘却她的功德,后人更是赞誉她为‘千古一帝’。行路至此,也可称得上是万般圆满了。”修罗王点了点头,她话音刚落,凤君的司命册便也闪烁着金光,缓缓合上,归于原位。
“其实看到此处,你那些尚在人世的故人,差不多都已见过。细细想来,你未曾相见的,也只剩下的这最后一人。他既是赠你新生的恩人,也最终是他了断了你的一生,他的恩情救你于水火之中,可世事难料,这份恩情竟也成了你的枷锁......你想去见见他吗?”
小春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我想再见见他,如今想来,我其实还欠他一场好好的告别......”
“许久未见了——”
“谢清之。”
......
小春故去三十一年后,太平十六年。
三十一载光阴匆匆而过,当年被誉为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首辅的谢公谢清之,而今也已年过花甲,两鬓斑白。数月前,谢清之于朝堂上奏请休致,告老还乡,凤帝多番挽留,休致一事这才拖延至今。数日前,谢清之再次上奏乞骸骨,至今未得陛下答复。
京师,谢府中。
“先生,您如今身体康健,天下也太平无事,京师多故友,您何不在朝中多留几年?”门生一边扶着谢清之站起身来,一边开口问道。
“眼下朝中才俊济济一堂,这天下也该交给她们了。”谢清之含笑轻叹一声,“江山代有才人出,见到你们这些后生皆是国之栋梁,我便能放心告老了。”
谢清之缓缓迈步向内堂走去,青春岁月已从他身上流逝,他青年时曾穿越千里惊涛骇浪,而今也都归为平静与从容。他的脚步迈得很慢,但却又很稳,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去,走向自己从未忘却分毫的往昔——
“啪嗒。”并没有灰尘的箱箧被打开,谢清之有些费力地蹲下身来,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箱中之物的那一刻,这位历经三朝、身为首辅三十余年的群臣之首,竟也不禁颤抖着指尖。他近乡情怯地探出手去,同这三十一年来数不清的日子一样,目光颤动着,轻抚上那个早已褪色的泥人。
“我也已经老了......”谢清之凝望着箱中泥人,他仿佛深深陷入了那如流水一般一去不回的旧日,“我已经年过花甲,我在这世上还能剩下多久时间呢?如今天下太平无事,我也是时候去做那件事了......”
门生有些不解,他不明白那件事是什么,他正要发问,可堂外已有一道明亮而威严的声音先替他问道:“究竟是何事需要谢首辅告老还乡?朕多番挽留,竟也不能令首辅回心转意吗?”
谢清之与其门生闻声,皆一同回过头去,只见一位身着凤袍的女子正负手含笑,跨步而来。那样的一身威压,明明含笑,却又令人心生敬畏之意,当今天下,除了那位凤帝陛下,试问谁还能有这样的无双气度?
“拜见陛下!”门生当即跪地叩首,谢清之亦也一撩衣摆,亦欲参见凤帝,可凤帝却先他一步伸出双手来,将谢清之稳稳托起:“朕早已说过,谢首辅乃是帝师,不必行礼。”
“臣谢陛下圣恩。”凤帝固然敬他,可谢清之也不愿僭越分毫,他顺势起身,向凤帝感激道。
在此之间,谢清之的门生也已明白,凤帝亲临谢府,必有要事相商,他赶忙行礼告退。门生离去,凤帝身边的侍从也已被她屏退,于是这内堂之中,一时间只剩下了凤帝与谢清之二人。
“首辅真的去意已决吗?”凤帝发问。
“是。”谢清之没有犹豫地答道,“陛下知人善用,揽天下英才于彀中,如今朝堂满堂才俊,其积极进取之心,必胜过老臣一介衰朽之人。譬如雪重,她为官多年,却不忘初心,实在是个大有作为的孩子。在臣休致后,陛下大可擢她继任首辅,臣敢担保,她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雪重乃国之栋梁,可谢首辅亦是朕之肱骨,首辅若想告老还乡,必得给出一个可以说服朕的理由才是。”也不怪凤帝执着,只是她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位一心为国的谢公萌生退隐之意。
谢清之沉默良久,太深重的往事,太多不可言说的魂牵梦萦,实在令谢清之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思索再三,终于开口道:“永熙、天祐两朝之人事,还未能尽载史册。臣亲历其间风云更迭,往事多所目见,故人......也大多在此,臣自请休致,愿于家中修撰国史,备述往事,以为来日之鉴。”
闻他如此说,凤帝却是微微垂下了眼眸,她停顿一瞬,而后问道:“谢首辅,你究竟是想记述前代故事,还是想为故人正名?”
太尖锐的问题,一针见血,谢清之只是无言地凝望着箱中泥人,和那泥人旁的一副卷轴,怔怔出神,没有回答。
一时间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到最后,终究还是凤帝轻叹一声:“他......是个怎样的人?”
寥寥七字的问题,却带来无数鲜活无比的身影掠过心头,流光易逝,可谢清之知道他从未褪色,他一直就住在自己的心底,无论是喜是忧、是悲是怒、是笑还是哭、是相逢还是诀别......他都没有忘记,从来......不敢忘记。
所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有人说他是黑,有人说他是白,有人说他黑白交错,混沌不明,无数的色彩被后人臆想着堆砌在他的身上,可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矫饰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人世沉浮跌宕的百态折射在他的身上,可那些也都不曾改变过他,他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去。
究竟该如何评价他,究竟该如何用一句话,囊括他传奇般的一生——
“他......”谢清之眼中似有水泽闪烁,所有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该如何备述那一生爱恨刻骨铭心,却又至死不肯向命运屈服——
“他是个痴人......”谢清之道。
他俯身拿起箱中泥人旁的卷轴,递给了凤帝,凤帝接过卷轴,展开一观——
那是一张已然泛黄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目如晨曦,眉眼含笑,梨涡轻绽,左眼下一粒小痣,栩栩如生。
那是小春。
他已故去三十一年。但在谢清之的笔下,他仿佛从未走远。
凤帝凝望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很久。恍然之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渺远而温柔的呼唤,画像中的人似乎在很久之前,也这样温柔地注视过她,他仿佛也曾将自己抱于怀中,为自己挡去所有风霜雨雪,轻唤一声——
“凤君。”
凤帝缓缓闭上双眼,她收起卷轴,长叹一声:“也罢......”
......
二十年后,太平三十六年冬,洛阳府。
“呼——”北风凛冽,夹杂着生冷的寒意敲打窗棂,发出阵阵细微的摇晃声响。屋外寒风咆哮,却仿佛衬得这一方书屋更暖,外界的一切凛冽似乎都与屋内的鹤发老人无关,他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伏在案前,手提墨笔,在那盏昏黄而柔和的烛灯下,用自己不断向前流逝的生命来回顾过去,事无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