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永和只觉眼前一花,待回过神便发觉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人群中有细微骚乱,沈永和环顾四望,看到了颜慎与萧予辞惊疑不定的眼神。
所以那不是梦,他们也都记得。
“噤声。”沈永和沉下声,“先回去。”
记忆回复,他已经当了几十年皇帝,自然更沉稳些。
萧予辞低着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没有记忆中因年老纵横密布的皱纹。
一颗仓皇不安的心也渐渐落到了实处。
现在是隆泰三年,他还年轻,沈明烛也年轻。
故人尤在。
队伍沉默地往回走,跨过长安城城门,迈过厚重古朴的宫门。
原本他们会在这里遇到来自荆梁国余孽苏千慕的刺杀,然而此次风平浪静。
这不算奇怪,既然他们能得此机缘一窥未来与后世,苏千慕或许也能得知,自然不会冒着被一锅端的风险再次出现。
留守长安的朝臣在此等候他们的君王,随着马蹄声渐进,有些朝臣忽然发觉身旁的同僚变得格外沉默。
多奇怪,方才还有说有笑,突然情绪就消沉了下去?
当眼下显然不是顾及这点小事的时候,他们跪伏于地,迎接天子仪驾。
天子与随行的大人们也很沉默,不知情况的人顿时一慌——难道出什么事了?
“不必多礼,起来吧。”沈永和环顾四周,没在人群中看见沈明烛。
也是,上一世皇兄应当专为救他而来,此次苏千慕没有出现,皇兄当然不会来。
没来也好,他还没做好准备。
沈永和有些不敢看见沈明烛。
近乡情怯,他已经切切实实有将近四十年光阴没有见过他的皇兄了,皇兄也看到了未来发生的事吗?他会记得那一切吗?
沈永和希望皇兄不要知道。
萧予辞的想法与沈永和诡异重合,他曾经无数次期盼上天能够让沈明烛活过来,可如今当真只有一步之遥,他却畏惧了。
一行人在宫门口诡异地沉默了许久,半晌没有迈出脚步。
然而他们畏惧,有的人却没有迟疑。
沈明烛打了个喷嚏,疑惑地重复:“别来无恙?”
苏千慕点了点头,笑道:“殿下没有见过我,但我已与殿下见过好多面了。”
沈明烛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苏千慕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指定以为苏千慕得了失心疯,沈明烛对此接受良好。
他脑子里都能凭空生出一个系统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占用了别人的身体,其他人能出现穿越、重生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千慕向来知道沈明烛并非普通人,但看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还是有些奇怪,“殿下不怀疑我在胡说?”
沈明烛慢吞吞:“你会来找我,本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他不认识苏千慕,但至少看得出她的身份有挺多秘密,这样的人不会专程来找一个废太子。
——她确实是为沈明烛而来。
苏千慕笑了起来,“殿下信我,我自然也要拿出我的诚意。”
她顿了顿:“现在是隆泰三年的三月,今年十二月,殿下,你会死。”
沈明烛“啊”了一声,遗憾道:“那可真糟糕。”
他有点心虚,小五让他保护好自己,结果他居然一年都没活过?他好没用。
“殿下怎么不紧张?”苏千慕哭笑不得,她伸出手:“殿下,离开皇宫吧,我知道你做得到。”
沈明烛没有立刻同意,他好奇地问:“我是怎么死的?”
苏千慕既然来找沈明烛,就做好将一切全盘脱出的打算,沈明烛是什么样的聪明人她无比清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能编造出谎言骗过他。
苏千慕说:“殿下,如果你没有离开皇宫,接下来你会在沈永和的逼迫下前往百越,百越瘴毒密布,然而这难不倒你。你会在百越遇到一个天生将才,他叫庆尧,你带着他降服百越,而他效忠了你一辈子。”
沈明烛没听懂:“我是被毒死的?”
“是,也不是。”苏千慕道:“沈永和原想用瘴毒杀你,计未成。从百越回来之后,你去了江南,指挥修建平淮河道,解旱涝之灾。后又去了前线,前线大捷,瘴毒毒发,解药在你腰间你却不肯吃,然后……你死在了回长安的那天。”
沈明烛更不懂了,他困惑地问:“我是自杀?为什么?”
苏千慕望着他纯然疑惑不带仇恨的眼睛,心中复杂不已。
罢了,不是早就知道沈明烛是什么人了吗。
苏千慕叹了一口气:“殿下,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吗?功高震主,你活着一日,你身边的人就会因你受一日猜忌。你既不可能放着天下人不管,也不可能坐视朝堂因你动荡,庆尧终生不得重用。”
沈明烛又遗憾地“啊”了一声,心有戚戚然:“那确实很糟糕了。”
*
废太子失踪了。
沈永和好不容易做足了心理建设踏足萧条的含章宫,宫殿内已空无一人。清风从南吹到北,满殿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