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有些东西,必然是守恒的。有的人多了,有的人就少了。”
星寰轻轻阖目:“夏侯和之事,予确实对将军有所隐瞒。将军一门心思想要救回胞弟,予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再者,天意是琢磨不定的,总有变数,任谁也不敢断言。予终究是肉体凡胎,不敢自称窥见天意。”
我的心头涌上满满的苦涩,低声道:“所以,终究还是天命难违,没有奇迹发生……”
星寰轻叹:“若将军不入蜀,自然不会有诸葛之死。但是夏侯和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他假意接受蜀汉官职,终究还是为了伺机刺杀诸葛。若是事败,只能白白赔上性命。眼下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长久地沉默着。
这么说来,夏侯和的命运也被我所深深影响,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我改变不了这种变化,只能接受既定事实,接受目前这个局面之下,至少夏侯和是以“英雄”身份死去的。
“叔权,”星寰轻声问我,“你是否后悔选了这条路?”
我用力闭了闭眼,坦然反问他:“先生可否后悔?正如诸葛所言,你如今已经深陷红尘,再无法抽身。你身上的伤便是明证。继续这样陪我一起走下去,以后可能还有更强烈的反噬在等着你。你后悔么?”
星寰沉默片刻,答道:“这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便能实现的心愿。予亦不例外。”
所以,你的心愿是什么?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是江山一统、四海清宁?是华夏子民摆脱乱世,从此过上安稳的生活么?
那是荀令君的心愿,还是你自己的心愿呢?
“叔权,”星寰忽然又唤我,“有一件事,予思来想去,亦不想继续欺瞒于你。你可愿意听予一言?”
我轻轻攥住膝盖的衣料,哑声道:“先生但说无妨。”
星寰略作沉默,淡淡道:“魏帝的命数,予并不能参透。”
我沉默片刻,倒觉得并不意外了:“先生确实从未承诺过我什么。”
“天子的命局联通皇天后土,格外难以参悟。但,”他扬声道,“予会竭尽所能,无论天下是否归一。若是中途有变,叔权想要陪伴在明帝陛下左右,予亦会设法周全。”
我垂下头,默默思索他话中的含义。确实,从来就没有人承诺过我,倘若我能够令天下加速统一,事成之后一定能得到与曹叡白头偕老的奖赏。这不是打游戏,没有预设好的Happy Ending在等着我。我劳碌奔波十几二十年,到头来甚至可能等不到我完成这条任务线,曹叡有可能先一步撒手人寰。魏明帝的寿数原本就远比蜀国和吴国的寿命来得短暂。
执意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人,是我自己。
我轻声笑了出来:“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那些能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近臣。只要哄他开心、承接他的情绪,随叫随到,比起我长年累月与他分离,不知要幸福多少。”
星寰默默看着我。
“可是我知道,假如我也如其他人一样碌碌终日,那我与旁人又有何不同?如何能令他一直舍不得我、离不开我?假如我没有军权、没有军功,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安稳,不能成为他对抗世家大族与后宫外戚的底气,那我又有什么资本令他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我?”
我长叹一声:“星先生,你觉得我这样算是卑劣自私么?叡儿到底是真心爱我,还是忌惮我手中的军功军权,我有时也不免疑惑啊。”
星寰垂眸:“独爱一人,本就是自私的。”
我攥紧了拳:“所以我,也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唯有建立不世功勋,我夏侯称,才能永远在魏明帝身侧拥有一席之地,无人可以替代!”
我又笑了笑,对星寰道:“如此,也算是与先生不谋而合、殊途同归吧?”
星寰看了我一阵,淡淡道:“既然想清楚了,过去的事便就此过去吧。”
“嗯。”我点了点头,“所以,先生日后也可以对我更为坦诚些。天命之重,不该只压在先生一人肩上。”
星寰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么,事已至此,将军接下来作何打算?”
我正襟危坐,对思路稍作整理,郑重答道:“事已至此,我想,唯有乘胜追击。一来,失去诸葛亮,蜀汉朝堂必然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因为争夺相权产生龃龉。刘禅软弱,必不能控制局面。只是汉中的魏延令人不安。此人有勇有谋,堪称鬼才。如今没了诸葛亮制约,不知会制造出怎样的麻烦。”
我换了口气,续道:“二来,□□以皇帝自居,而东吴孙权名义上仍是大魏臣属。孙吴尽管藐视中央,法理上只是一方诸侯,刘氏则是不折不扣的反贼。于情于理,都该是先外后内、先蜀后吴。我计划与诸葛亮的首级一同送去洛阳的,还有全面伐蜀的献策奏章。”
星寰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将军思虑周全,有理有据,正与予不谋而合。既如此,将军还等什么?诸葛亮的首级,也已物尽其用,该换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