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摸,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不对劲。手上的皮肤明显变得年轻了,常年习武磨出来的茧子也少了许多。我惊讶地低头看自己,发现就连身材也缩水了?
头顶忽然一沉,星寰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脑袋上,叹了一口气:“莫要惊惶,夏侯三公子。三公子因为小公子的死,自责过度,困于梦境。只要挣脱出去便能回复一切如常。”
这样一想,他确实很久没有称呼过我“夏侯三公子”。我撇了撇嘴,眼泪再度流淌而下,抽泣着垂下头:“一切如常,什么叫做如常?我弟弟死了,才是‘如常’么?”
星寰残忍地回答了一声“是”,说道:“公子内心恨不得时光倒流,能够提前预判巨弩走向,或是打消入蜀救人的念头,甚至更进一步,避免夏侯小公子被蜀汉俘获。”
我低着头啜泣不语,感觉自己的身高好像又在缩水。怎么回事?我越是纠结自责,便越是会变作幼童,意志也跟着变得薄弱?
我现在确实感觉自己内心只想依赖星寰,潜意识里觉得只要向他哭、向他撒娇,一切的痛苦都可以迎刃而解,一切的悲剧也都有挽回的余地。
我抹着眼泪,挂着鼻涕,心智飞快地向着幼童退化,对着星寰哇哇大哭:“可是我不要我弟弟死。你为什么不救他?你分明可以救他!你分明可以告诉我,阻止我干涉他的命数!呜呜呜,都怪你、都怪你!我讨厌你!呜呜呜……”
我听到星寰更深地叹气,冷冷地说了句:“孔明小儿,阴魂不散!”
孔明?孔明是谁?什么阴魂不散?
我呢?我是谁?我在这里干什么?
夏侯和又是谁?我在哭什么?我在为了谁而哭泣?
心神恍惚之间,我忽然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拥抱在怀中,让我不由地心神为之巨震。
是星寰。他俯身,自上而下将已经缩小的我深深地拥抱,用尽了几乎要将我嵌入体内的力量,在我耳边用清冷沉静不容置疑的力量一遍遍说道:“夏侯称,坚持住。不要被愤怒支配。克服那些悔恨与遗憾,想起你最重要的心愿,想起你真实的自我。”
“不要放任自己输给软弱——赵、乐。”
两个字清晰入耳,像是一支弩箭正中靶心,又像是猛药入喉直冲患处。我幡然醒悟,脑中瞬间犹如走马灯一般快速涌入应接不暇的画面,而我的身体也随之迅速膨胀,眨眼之间便恢复了原有的形态。
我仍然被星寰抱在怀中,只不过他抱我的姿势已经不是刚才拥抱幼童的俯身姿态,如同正常一样,脑袋搁在我的肩头,鼻息刚好能够扑在我的耳垂上。
我缓缓流下两行清泪,哑声唤他:“先……生……”
星寰深深喟叹,嗓音比平常低沉许多:“将军节哀。逝者已矣,生者仍需振作。”
我狠狠闭上眼睛,回抱住他,流着泪哽咽:“我知道,可那是我弟弟、是我弟弟啊!他才不到二十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星寰轻轻拍着我的脊背:“予知晓。将军重情重义,予都知晓。可是将军不可停留在此。将军,还是速速归去吧!”
我稍稍愣神,冷不防星寰忽然偏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异常清新异常凉爽的气息从星寰的口中度了过来,像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像是雨后空谷的幽静,又像是冬日山巅的冷彻,瞬息之间通透三经八脉、四肢百骸。
我大叫一声,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大半,明显变得轻松舒畅起来,疼痛不似上次醒来那般剧烈,肢体关节也都不再有明显的滞涩感,距离痊愈已经不远。
曹植惊喜的声音从旁响起,紧接着我便看到了他的脸。身着便服的曹植略显憔悴,眼睛里血丝有点多,眼下隐约浮现青黑,显而易见是操劳过度了。
“叔权,这回有没有觉得好些?”曹植俯身询问,关切地查看我的气色。
我顾不上什么尊卑有别,抓着他的手腕迫切地询问:“殿下,星先生在哪?带我去见他。”
曹植顿了一下,脸色有几分微妙的变化,随即又浮现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回握住我的手,道:“星先生不在巴郡。后方不能无人,他已经返回永安去了。巴郡这边的事安顿好之后,我们也尽速回撤吧。”
我心中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星寰不在?那是谁给我扎针、是谁入我梦里、是谁真正救了我一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