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顾杜敏的阻拦，坚持让他带我去见夏侯和——准确点说是夏侯和的棺材。

杜敏的小身板无法扶稳我走长路，只好不情不愿地让位给亲兵，自己引路的同时还在努力想要劝说。我坚持，他也没什么办法。

夏侯和的棺材距离我养病的房间意外很近。走出来之后我看清了，这是一间大宅子的后院，看建筑的样式显然是富裕之家，但不像是官府。我也无心询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一门心思只想尽快看到夏侯和。

我不能不承认自己内心存在一丝侥幸，幻想着夏侯和或许没有死呢。或许他只是受了重伤昏迷过去，逃离成都之后经过抢救就能脱离危险。那天的事情毕竟连我自己都记忆不清了。说不定推开下一个房门就能看到夏侯和坐在榻上、司马昭腻腻歪歪地给他喂饭，两个人扭头看到我露出满脸尬笑，还像以前那样叫我“三哥……”

房门打开了。昏暗寂寥、肃穆安静，一口乌木打造的棺材正正停放在房间的正中央，灵位上写着“故大魏校尉夏侯公讳和之灵”。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隔着敞开的房门与屋内的棺材对视。身旁的杜敏在低声啜泣，阳光照在我的背上，暖暖的挺舒服，一无所知的鸟儿在枝头蹦蹦跳跳地唱着欢快的歌。

世界一如既往稳定运转，只是有的人永远也见不到了。

我扭头转向一旁，呕出了一大口血。

我也不知道这血从何而来。身体也不觉得疼，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咙口，我不想吐在停放灵柩的房间里。

这一口血吐出来，就像打开了什么水龙头，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我深深地弯下腰，像是要把身体里的血全都吐出来，就这么吐血而死。

杜敏吓坏了，哭得语无伦次，又是道歉、又是安慰、又是自责，显然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扶我过来的亲兵更是手足无措，除了在一旁尽力托住我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头晕目眩之中，我听到了混乱的脚步声。许多人跑了过来，一片慌乱的七嘴八舌中，我听到一个温暖有力的熟悉嗓音：“是谁带夏侯将军过来的？为何不待本王赶来？”

我强撑着抬起头，看到了曹植。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袍子，头发用金色发冠端正地束好，外头披一件略厚的锦袍，快步疾走时看起来衣袂翩然，径直朝着我奔了过来。

“叔权，你怎的出来了？你伤得很重，不可勉强。”曹植的嗓音与他身上的淡香一起包围了我，顺势从亲兵手中将我接住。

我顾虑自己脸上、身上的血弄脏他的衣服，挣扎着推拒：“我没事，殿下不必担心。倒是殿下……”

话没说完，我就感觉整个胸腔弥漫着撕裂般的疼痛，捂着嘴又吐出一口血。鲜血混着唾液从指缝间淌出，温热、刺目。

曹植惊叫：“叔权！你莫要再说话了！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我先送你回房躺下。”

我确实说不出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吐血，看起来像是大限将至，就这样一口一口将血吐尽，连同生命一起。

我在曹植的怀里晕了过去。

这一次昏厥并不彻底，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抱着、被抬着，许多人在我身边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急促而混乱的交谈吵闹又嚣杂。

我被抬回原来的房间平放在榻上，时不时地呕血，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即便是在意识昏沉之中，我也能听出曹植的声音。我敢打赌我从来没有听过曹植这样没有风度的嘶喊声，即便是当年曹丕驾崩的时候也没有过。

也有可能，曹丕驾崩的时候，曹植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我的呕血似乎一直无法抑制，所有人都急得要命，围着我团团转。换了好几个大夫给我把脉，似乎也都不起作用。最终，我听到有人喊了“军师”。

微凉的手，轻柔的触碰，还有那种独特的清冷淡香。星寰来了。他终于来了。可是我睁不开眼睛，也张不开嘴。意识模糊之中，我看不见、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星寰做了什么，好像是给我扎了针，终于止住了我的气血翻涌，我也随之沉沉睡去。

这一睡又是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不同的是我开始做梦，一个接着一个。在梦境连连中，我一次又一次梦见夏侯和中箭的那一幕。那巨大的箭头破胸而出穿透他的身体，血沫和内脏的碎肉溅在我的脸上，夏侯和笑着安慰我：“三哥，我没事……”

我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呼唤他，朝他伸出手，想要把他搂进怀中，但一次又一次失败。我只能无助地跪在漆黑的梦境中，守着弟弟残破的尸身痛哭失声。

不知道重复了几次，忽然有一次，在我嚎啕大哭时听到了星寰清冷的声音，唤我：“夏侯三公子。”

我止住哭泣，回头。星寰一袭黑衣，长发披散，静静站在三步开外之处，浩瀚星眸盈盈如水，罕见地表露出悲悯、愧疚、伤感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星先生……”

我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劲。哭了这么久，嗓子哭哑了、鼻音浓重是很正常的，可我竟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年轻许多，简直像是少年人刚刚变声不久的声音，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