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和淡然回答“可以”，随后吩咐两名士兵原地等待，他自己带着我去了茅厕。

我要去去厕所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将暗藏在腰间的筷子取出来，放在更容易取用的位置。夏侯和的单独陪同让我后知后觉，这是他刻意制造的机会！

果然，在气味感人的厕所里，我终于听到了弟弟对我说实话：“三哥小心，诸葛在书房安排了人手，恐其欲对三哥不利。”

我抓紧时机问他：“所以你只是装作听命于他？为何如此？”

夏侯和低着头小声说：“赵府宴会设伏，我事先并不知情。诸葛当着三哥与阿昭，却说成好似我通风报信，我怕你们……不信我……”

我心头澎湃，一把抱住傻弟弟，在他耳边轻声说：“今晚三哥若是不能回来，定要设法带子上逃回江陵。子上为了你，已吃足苦头。”

夏侯和用力点头，眼中隐隐有泪光浮动。

我们不敢在厕所耽误太多时间，准备好之后，夏侯和带我依旧返回软禁的住处，叫上两个士兵一道离去。司马昭扒在窗边眼巴巴看着我们，大喊“叔权哥当心呀！”莫名让我产生了心酸又好笑的观感。

不知我还能不能再回来与司马昭相见。倘若我先“晋文帝”一步而去，以后的事，我也就管不了了。

摸了摸暗藏在袖中的筷子，我将所有的愁绪与担忧甩在脑后，打起所有的精神，再次踏入这间书房。

十天不见，诸葛亮变得憔悴了。

书房一如既往雅致，诸葛丞相一如既往如高山仰止，脸颊却明显凹陷，神色疲惫，像是老了五岁，想来是这几日的忙碌压力所致。

我没跟他客气，直接说道：“多日不见，丞相似乎颇为辛劳。”

诸葛亮的眼神也像是失去了光彩，满满都是倦色，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牛马打工人。他叫夏侯和在书房外等候，竟然单独留下了我。

“听内子说起，司马公子的腿伤已无大碍，静养即可。夏侯将军只管安心，会有人妥善照顾司马公子。”

我心里浮现出一个“？”。诸葛亮神色严肃，竟然没有了从前与我说话时惯有的从容自信，那份“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我手指微蜷，肃然问道：“丞相此言何意？夏侯称与司马公子自然是同进退，不会分开。”

诸葛亮没有马上回答。我们俩站在书房正中，间隔大约一米，他侧身对着我，羽扇虚虚扣在胸前，神色疲惫至极。

沉默如同今夜的康桥，仿佛要持续到地老天荒。我琢磨是不是可以趁诸葛亮心不在焉时出其不意地冲上去一筷子扎穿他的脖子，他忽然开口，羽扇指了指身后的案几：“今夜请将军过来之前，亮起了一卦。”

我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案几上摆着卜卦用的东西，我看不大懂。星寰尝试教过我周易六爻之类的，我实在学不会，最后我俩都放弃了。

诸葛亮师从水镜先生，又与星寰有血缘关系，出身古老的神秘氏族，想必对玄学之道也是非常精通的。就是不知道他跟星寰谁更厉害。

我移回视线重新看向诸葛亮：“所以丞相占算了何事？”

他又沉默一阵，扭头看向我，犀利道：“天下之势。”

我闭嘴不再接话。天下之势没什么好算的，名义上是三分天下，实际上吴王没有称帝、仍然是魏国名义上的藩国，而蜀汉在失去江陵、永安之后，已经实在谈不上能与其他两家鼎足而立。

诸葛亮慢慢地转身走向我，缓缓道：“天下之势，原本不该如此。十年之前，是我轻看了你，夏侯称。”

我避开他令我感到悚然的视线，回了一句：“不敢。夏侯称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为主君效忠。”

诸葛亮“呵呵”笑了两声，笑声干瘪，竟让我听出几分毛骨悚然之感。他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慢慢吐出几个字：“汝，非此世之人。”

我心里咯噔一声，很快镇定下来，并不感到意外，平静反问：“丞相从何而知？上一次丞相用来‘招待’我的，不是普通熏香吧？”

诸葛亮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将我扒皮抽筋看穿一样，看得我一阵一阵恶寒。今晚的诸葛亮太可怕了，像是被什么厉鬼上了身，真的变成了“邪恶妖人”。

他的羽扇终于触碰到了我的脸颊，羽毛的根管扎在我的脸上浅浅刺痛。

“你背后的人，是谁？”他问我，“令你来到此世的，乃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