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窗帘紧闭,空气凝浊。几秒钟后海德适应了室内的光线,看见侏儒的双眼被一层稀薄的光晕覆盖着。眼珠乱转是他在打小算盘的证据,而半张着嘴则显得惊恐畏惧。海德上下打量他,大脑袋上一张丑脸,不合身的白衬衫血迹斑斑。现在他被捆住并且仰面朝天地倒在那里,衬衫下摆难免会掀起来,露出双腿上没得到处理的新鲜伤口和sichu陈旧的伤疤。哦,海德明白为什么他声音这么尖锐了。
冷冰冰的空气里夹杂着腐败伤口的污浊味道,而且还没有暖气。海德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视线慢慢地和侏儒交汇了。
“你要……干什么?”公鸭嗓颤声问。
他笑笑,抬脚一踩椅子腿中间的横杠,把侏儒又翻起来坐直了。
“宝贝,”他一面拖过另一把椅子一面招呼小伊,“你来问他,让我也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他自己则绕到侏儒右后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小伊就在侏儒对面坐了,似笑非笑地来回看。没两秒钟侏儒就受不了了,牙齿打架地开口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他口音很重,海德听不出那是属于哪里的口音,也许就是小伊所说的流星街口音吧。可是宝井和查路拿古的通用语发音很标准,他忽然想起来。
“见过,你想想。”
“我最近老是碰到过去认识的人,昨天还碰到过。”
——飞坦、芬格斯、库洛洛、玛吉……他的丝线刚绕上侏儒被反绑在背后的手,立即传来一串名字。都是流星街出身的小孩,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海德想。
“昨天你碰到的是哪几个老熟人?”小伊撩撩头发,起身把椅子转半圈再跨坐上去,顺势趴在椅背上。暗黄色的灯光浮在他黑绸般垂落的长发上,就像镀了一层玫瑰金。
侏儒显然看呆了,因为他没有回答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丝线颤抖不已——好美啊,这黑头发比洛丽塔的还要美,昨天的红头发也美……
让西索吃那么多苦头,这矬子也有份哦。海德眯眯眼睛,把陡然升起的怒气压下去。没想到侏儒非常敏锐,立刻感觉到来自后面的寒意,瑟缩地回头看他。“我建议你认真回答问题,小朋友。”
侏儒转回去——说出来也没关系吧……这两个人是谁?要是洛丽塔回来了,他们会把她抓去吗?“我碰到小时候在老家的……朋友,对,朋友,他们都是我朋友。”他尖着嗓子回答。
“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你朋友不帮你包扎吗?”小伊听上去和颜悦色。
“唉,”侏儒假模假样地叹一口气,“朋友也分好坏啊,就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人把我的腿打伤的。漂亮的小哥哟,你可怜可怜我这个残废吧,放了我,放了我。”
“是啊,你看起来怪可怜的,腿还痛吗?”小伊关心地问。
这侏儒不傻嘛。“别替他松绑宝贝,”海德忍不住插嘴,“洛丽塔说他不老实,一直偷看她。”
“是洛丽塔让你们来的啊?”侏儒立刻激动起来,嗓音更尖了:“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不对,他们很可疑,他们别不是像旅团一样在骗我吧?
呵呵,昨天在揍敌客循着信号找到月神丘以前侏儒和旅团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老板娘给的房间钥匙。钥匙和一块刻着房间号的小木牌用一根细麻绳连在一起。“有个小孩给了我这个,还带话说让我们趁你睡觉的时候进屋。”见侏儒回头看他,他把木牌藏在手心里晃晃吊在下面的钥匙,“你说这是想干什么?”
侏儒吞一口口水,缩了缩看似不存在的脖子,忽然叫嚷起来:“揍敌客,你们是揍敌客!”
“你想起来啦,”小伊快活地说,“上次让你看到我的其他脸了。”
——骗人,揍敌客不可能有人皮……
人皮?“我们说回正题小朋友,洛丽塔说她不喜欢你色眯眯地看她。”海德接上去,“之前她付的酬金高了些,所以我们答应她另一条人命。”
“不可能、不可能!”侏儒暴跳如雷,连带椅子一起摇动得咔咔响。——洛丽塔怎么会想杀我?可是人头不见了,她也不见了……
人头?海德更迷惑了,他们这是要卖人肉叉烧包?这时小伊出手了,一抬手一颗钉子直接钉进勒在侏儒胸前的绳子里。那是用撕开的床单拧成的临时绳子,有点粗,小伊在做这一切时的动作该快得接近光速了吧。
侏儒显然感知到了念钉所承载的恶意,就像突然断了电一样地卡壳不动了。小伊端起扑克脸,离座走到他跟前拔下钉子:“你叫什么?”
——揍敌客会杀我吗?他们杀旅团那么轻松,我没有可能逃跑……不,我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要问问洛丽塔为什么取我性命。可她去哪里了啊……“我叫耶罗。”侏儒乖乖回答道。——我要活下去!
“耶罗,你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小伊高高在上地提问。从海德所在的角度看去,估计钉子尖现在正对准耶罗的一只眼睛。那可是将近四吋长的尖锐金属件啊。
“我可以不死吗?”耶罗颤抖着小声问。——怎么办?怎么办?不,他们有没有可能在骗我……
小伊“呵”一声笑出来:“生死问题跟揍敌客讨价还价?”
怎么能让耶罗怀疑我们在骗他呢?和洛丽塔一起“不见”的人头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它让耶罗如此在意。海德于是说:“今天凌晨时候洛丽塔给我们打电话,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耶罗叫起来,“是她叫我送给你们一个信封的,我连信封里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伊冷笑一声:“信封?你见过谁往信封里装那种又沉又厚的东西?你要是说你没打开看,你觉得谁会信?”
“不不不不,我看了,我看不明白!我只知道那里面有个地图……”
“地图耶。”
耶罗在发抖。从小伊的动作上看,他可能正用钉子尖在轻碰耶罗的脸。海德可以想象耶罗紧闭起双眼时挤出的褶皱。丝线也跟着发抖,有个恐惧的声音在说:我没撒谎,我不识字。海德和流星街那些被十老头相中的能力者打过交道,知道他们中间哪怕是最粗鄙的家伙,一般的阅读能力还是有的,因为长老会议好歹为年幼的孩子安排了最基础的教育。如果说耶罗和旅团那些小鬼是同龄人的话,他过的是怎样的童年呢?
“我们姑且信你这次,”海德说,“洛丽塔还说有个人头要卖给我们,她只希望这桩买卖成为我们双方之间的小秘密,可惜你知道人头的存在。”说完故意叹气。随着这声轻叹,丝线展示给他一副难以描述的视野:暗褐色的木盒上有块板被往上提起,露出盒子里面套着的玻璃盒。耶罗以仰视的角度第一次看见玻璃盒里的“人头”……黑发少年,说不定还是个小孩子,一双像血色残月或稀世矿石一般颜色的瞳孔……他立刻反应过来,窟卢塔族的人头是从8号的口袋里掉出来的,是出自面影之手的产物。窟卢塔一族被屠村后,面影所制作的标本除了那36对红眼睛,还有一个孩子的头部。肯定是面影隐瞒了人头标本的存在,而到头来人头落入旅团的手里,他自己被西索干掉了。直到西索跟旅团上船前,旅团都没有让他知道人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