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空气清爽,阳光透过丛林洒到草丛上,将草木的气息蒸腾起来,幽幽传到行人的鼻间。马车的车轮碾过被压得紧实的土路,发出“哐啷哐啷”的聒噪声。
何疾之与谢羡青靠在一处,偶尔将身前小木几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一口浓茶,偶尔又掀起轿帘看一看窗外的景色。
“陛下赐的马车果然舒坦,真是皇恩浩荡。”何疾之笑了笑。
她们二人此时坐的马车,正是好几次到承定县衙外来接何疾之入宫的那一辆。不知小皇帝是否察觉到何疾之在上面坐得舒坦,筹办内察省一事启动不久,祁云棣便大手一挥,将这辆马车赏给了何疾之,说是有个舒服的坐轿,日后从京郊赶来宫里议事也不折腾。
谢羡青窝在何疾之怀里闭目养神,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有些嗔怪地睨了身上人一眼,道:“出来摸鱼而已,何至于坐这辆马车?”
“咦,如槐,摸鱼烤鱼本就是辛苦事,往返都舒舒服服的,做正事的时候岂不更省力?”何疾之说起歪理来头头是道。
谢羡青想起二人还在云州的时候,随意打包了一些食材便徒步往云州郊野去,一走就是小半日,也丝毫不觉得累。二人爬树摸鱼玩了半天,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从郊外又步行回府上,分别时已然月头高照。
那时的二人并不觉得坐奢华的马车有什么好的。
谢羡青感觉什么东西变了。她抬头看着何疾之的脖颈。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洁白如玉,微微凸起的喉头并不显眼,此刻随着何疾之的吞咽在上下滚动着。她沉吟半晌,抬头轻巧地在何疾之的喉间落下一个吻。
吻带来的触感湿漉漉的,正巧又落在何疾之最为敏感的地方。她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将怀里不安分的谢羡青搂得紧了些。
何疾之神采奕奕,还是少年人恣意的模样,颊上掠过一抹绯红,谢羡青埋头轻声笑了出来。
谢羡青没想出来是什么东西变了,她笑着开口道:“勿正老了,连路都不愿意走了。”
她把这种变化归结于二人年岁见长。虽然离开云州甚至还不曾满两年。
车轮咕噜咕噜地向前,偶尔碾过路上的石子,车内便随之颠簸一下。没有摆开的茶盏与茶壶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啷”声,回音清脆又绵长,像云州城外那一汪汩汩的溪流。
马车停在树丛旁的路边,何疾之背了装有佐料的小布袋,拉着谢羡青的手边穿过树林往小河边走去。树林那边是一板一眼的土路,树林这边却是开阔的草地和河流。
草儿翠绿,却长不高。二人的鞋子踏在上面,轻而易举便将草踩扁了,一旁脊背挺直的草株,也不过半个脚背高。不成气候。
她们已经多时不来摸鱼,却还是配合默契。何疾之一声不吭地挽了裤腿便往河中扎去。
“抓两条鱼来!”谢羡青在远处寻了一块石头放食材,还不忘对正在河里忙活的何疾之吩咐。
何疾之直起腰来,望着谢羡青有些不解。“抓两条?吃得完么?”
谢羡青手上动作未停,一忽儿便将一众食材与调料都摆放整齐了。她道:“张汲大人的墓就在此地不远,他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便去祭拜一下。”
“噢……”何疾之闻言,没再问下去,又弯下腰摸起鱼来,“他那小子好吃懒做,我们把大的让给他。”
谢羡青低头收拾东西,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若没有张汲挡的那一下,只怕何疾之也不会活下去,更遑论如今竟能在吏部堂子里“作威作福”了。
至于丧了夫君的自己……谢羡青想到这里,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何辨义那双分明温和却又深藏着狠戾的眸子。不知何辨义是否会对外谎称何疾之只是病重,转头便寻来一个何氏旁系子弟顶了何疾之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而后强逼自己同那人诞下子嗣呢?
这种偷梁换柱之事,只怕何辨义当真做得出来。
谢羡青的指尖凉了几分,她又抬头望向何疾之,却看见那人正没心没肺地在河里上蹿下跳,扑了几次都扑了个空,最后惹得裤脚和袖口都是水。
她得照顾好这个皮猴子。
何疾之费了些力气才捉住了两条鱼,一条巴掌大,另一条也是巴掌大。她把鱼塞进藤套编成的篮子里,笑盈盈地往谢羡青那里走去。
“如槐,你看看,哪条鱼大一些?”何疾之把破好的鱼推到谢羡青跟前。
谢羡青看着两条几乎一样的鱼,道:“都差不多。”
“那就随便给张汲大人送一条罢。”何疾之道。
张汲的墓在京郊,这是他一早就对祁云棠吩咐好的事情。张汲知道自己的身份,出生入死的事情不少,指不定哪天就命丧黄泉,于是他刚跟着祁云棠不久,就告诉祁云棠自己死了要葬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但是不能离京城繁华之处太远,因为逢年过节他还要进城去凑凑热闹。
祁云棠起初不当回事,只道他杞人忧天。直到那次张汲追杀弘济寺的小僧人,却反而被弘济寺的大秃驴揍个半死不活,祁云棠才终于正视起了张汲的这个请求。
张汲的墓离祁云棠摄政时那些政敌的墓也不算太远。用祁云棠的话说,这叫死了也要给她干活,守着这些人,莫教他们为非作歹。
何疾之将烤好的鱼摆到张汲墓前,谢羡青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一壶酒来。
“娘子早有准备?”何疾之笑问。
“自然。”谢羡青答得轻快,语气里满是自豪。
何疾之接过谢羡青递过来的酒壶,将布团包裹的软木拔出来,洒到了地上。何疾之口中念念有词:“张大人,我和夫人来看望你了。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给祁云棠托梦去,只要祁云棠来找到我了,我定会想方设法满足。你在下面吃好喝好,也可以先别急着投胎。等到过些年月日子好起来,你投个好胎……”
何疾之碎碎念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谢羡青捂住了嘴。她有些嫌弃地看着何疾之,道:“净说些不中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