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济寺目无法纪、肆无忌惮,直到它因强掳妇女、私吞田土这些滔天罪行被查处时,世人都只以为是其背后有世家撑腰。却不知早在二十余年前,那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之下,便已经凿出来了一条通往九重宫阙的密道。
事实上,弘济寺上达皇权,下通世家,风光无两。
一切始于先帝的一个“雅好”——微服寻芳。
起初,不过是宦官为固宠,在民间搜罗一二绝色,以进献修行居士之名送入弘济寺祈福。待到时机成熟,先帝便以为苍生祭祀的名义,入住弘济寺中。偶一临幸,先帝便尝到了宫墙之外的野趣,比之后宫深院之中一板一眼的妃嫔有过之。
先帝欲望如决堤之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可是礼法之下,尚需一套精密的制度流程来安排。
于是,一张心照不宣的网络悄然织就。
后宫之中以林陟贞为首的宦官,成了天子耳目的延伸。他们既是天子之令的传达者,也总在寻常对话中,挑拨起先帝的欲念。一句“陛下今日似有烦忧,若见江南春色,或可舒怀”,便能定下一个女子乃至一个家族的命运。他们手握这无形的敕令,在世家与寺庙间穿梭。
林陟贞凭此扶摇直上,成了后宫之中最有权柄的宦官,而他周旋于世家之间攒下来的银钱,也已足够他晚年奢靡。
弘济寺,这方外之地,成了红尘与空门之间最隐秘的暗室。皇家匾额是护身符,晨钟暮鼓是遮羞布。方丈要的不仅是香火钱,更是一道御用金身。替天子办这等秘事,便是将皇权的把柄捏在了自己手中。日后无论是向世家索取田产,还是与宦官分润利益,都有了足量的底气。
而世家呢?进奉一个女子,便能为自己青云之路添砖加瓦,何乐而不为。更有甚者,还想借此机会,祈祷自家妻女诞下龙儿,日后凭此皇室血脉,去争一争皇位。自己便也可以成为吕不韦那般,权倾朝野的相父。
这张精密而肮脏的关系网中,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作为人的权势与名利,却忽略了最应该作为人的妻女。她们在这场隐秘的叙事与狂欢中,不是人,而只是一个物件和垫脚石。
谢羡青静静地听完何疾之的讲述,何疾之话音落下,二人都沉默良久。
“所以,其实你早就知道,先帝之事,云州亦被牵扯进去了。”谢羡青开口,语气笃定。
“嗯?”何疾之被这一问闹得云里雾里的,“我没有早就知道。我也是那次查获弘济寺档案时,在里面翻到了一些文书才……”
何疾之有些着急,要挣扎起来同谢羡青平视,却被后腰的刀伤疼得龇牙咧嘴。“如槐,你听我给你解释……”可是话说到一半,何疾之却愣住了。
她并没有明确直白地告诉过谢羡青,先帝丑事与云州有关。甚至在她方才的叙述中,没有提到过任何一个世家与州郡。
“你怎么知道,与云州有关。”何疾之躺了回去,望向谢羡青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探寻。
谢羡青的眸子就是在这时红起来的。不消片刻,她的眸子里便蓄满了泪水。“因为我的母亲,便是其中一个受害的女子。而我,就是先帝丑事下诞生的孽种。”
何疾之掌心陡然生出汗来。
要明确谢羡青的身世,如今还差一份先帝起居注,若是那上面记载的先帝临幸的日子与另一张八字纸能对上,才能信誓旦旦地说谢羡青到底是抑或不是先帝血脉。
从云州回京城的路上,何疾之既头疼要不要查清楚谢羡青的身世,又头疼若她真是先帝血脉,自己又该不该告诉她、该如何告诉她。
可是谢羡青却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
何疾之躺不住了,她挣扎着坐起来,将谢羡青揽入自己怀中。“如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谢羡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直往何疾之肩头滚。“勿正,我的母亲遭此屈辱,又在谢府受尽谢延的白眼,她何其悲惨。而我,乃是恶因之果,将来又该如何面对她。”
何疾之抚着谢羡青的颤抖的肩背,零零碎碎的吻落到了她的发梢与眉眼。“如槐,还不一定……”何疾之的安慰显得有些无力。
虽然已经有了两张契合的八字纸,其上都盖了大宗正寺印,亦有出自谢延府上的鼻烟壶,但都不一定。
何疾之慌乱地拍一拍谢羡青的脊背,却忽然手上一顿。
谢羡青若非有充足肯定,断然不可能做出当众射杀谢延之事。即便是为了自己。
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两箭,尤其是最后直穿咽喉与后脑的一箭,必然是带了十足的绝情与恨意,才能做到那个地步。
何疾之双眸骤然紧缩又放大,连鼻尖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不再苍白地劝慰,何疾之开口,轻声问道:“如槐,你从何而知?”
谢羡青在何疾之怀里叹了口气,道:“是祁云棠。”
何疾之身形一顿,与谢羡青拉开了些许距离,望进了谢羡青的双目。“怎么回事?”
“你不在京城的时候,发生了好多事。”谢羡青湿漉漉的眉眼中,浮现出一丝疲惫,她有些了累了,重新靠到何疾之的肩头,任凭鼻尖被此人身上的松烟墨的气息包裹。
她同何疾之讲了朱鹊楼的生死存亡之事。
彼时张永福代一位权贵办事,要将朱鹊楼清场,供那位权贵玩弄良家女子。谢羡青先去求了祁云棠,祁云棠却不肯出面。后来不知怎的,竟还是祁云棠孤身闯进了朱鹊楼,逼走权贵,救了那位女子。
那位权贵究竟是谁,包括谢羡青在内,无人知晓。然而那位被迷晕在榻上的女子,便是已经跃下山崖的柳方宁。
“方宁表姊她……昏迷的时候,还叫着你的字,求你别走。”谢羡青又是叹了一口气,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死者为大。此事说出来,显得谢羡青小肚鸡肠,可是若不说出来,便可能成为何谢二人的一道坎,若是经年累月横亘在二人之间,只怕日后便会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何疾之没有说话。她在等谢羡青讲完。
那夜谢羡青亲自将祁云棠送回公主府。第二日天还未亮,祁云棠却亲自纵马来了何府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