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疾之一行人离开云州,张汲便跟了上来。他自被收入祁云棠麾下后,便苦练轻功,目的是有朝一日遇到危险时,可以脚底抹油逃出生天。
这个轻功确实派上过用场,比如那日夜里捉拿弘济寺小僧人时,差些被弘济寺派来的秃驴杀死,他就是靠着两腿轻功,侥幸逃过一劫。
但是现在轻功要派上另外的用场了。
张汲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祁云棠分明说穿上官袍就可以过安稳日子,却偏偏整日整日地出生入死。这下回去,非得敲她一大笔辛苦费不可。”
他从身侧捡了一个石子。
“噌——”
本来要落到何疾之身上的大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转眼间便被一粒石子弹落到了地上。
“哎哟,本来是想打您手的,不好意思,偏了几寸。”
张汲提刀跃入人群,堆笑着捅了那个武器已脱手的侍卫一刀。
侍卫应声倒地。
张汲又与何疾之相背而立,举起刀来挡住里三层外三层进攻的侍卫。
“何大人,下官刀术不精,你赶紧多杀几个,也好活着出去。若是势头不妙,我可就先跑了。”
张汲说笑的声音混着二人刀剑挥动时风送到何疾之耳畔。
何疾之见形势逆转,心里也松了口气,道:“多谢张大人救命之恩。”
“小事儿……”张汲笑了笑,又是一挥刀,却被前面的侍卫闪身躲过,“身手真是了不得。”他近前去,矮了身子,趁那人没反应过来,一刀捅进了那人的下盘。
二人且战且近,周围的侍卫一时没有近身。
谢延在马上看到何疾之迟迟没被拿下,林陟贞这边情况却越来越危急,一时气上心头,将随身的佩刀拔了出来,“刷”地一声便往何疾之那边飞过去。
何疾之正专注于迎敌,没有注意到身后扑来的大刀。
张汲却注意到了。周围的纷乱仿佛停滞了片刻,电光石火间,他的脑海里仿佛映起了走马灯。
张汲想,如果自己和何疾之都是棋子,于祁云棠而言,谁更重要一些呢?张汲不愿意去想,因为他知道,从世俗的规则来看,答案呼之欲出。
脑海中片刻之间闪过的念头,被他生生摁了回去。他告诉自己,人生一世,自己快活就好,不要比较,免得徒惹尘埃,寻一身烦恼。
于是他纵身一跃,拦在何疾之身前,替她挡了那一刀。
刀正好欹斜地砍进他的胸腔,砍断了他的胸骨和里面的肺脏。骨头渣子同血沫子一起飞溅出来,然后又喷起了一阵血雾。他被大刀掼倒,像是抽了杆子的稻草人,乱糟糟地被扔在了地上。
他开始“哇哇”地往外吐血。
但是张汲还不能死,他一直记得祁云棠的教诲,祁云棠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让一个行为获得最大的利益。
他躺在地上,嘴里和鼻子里一汪一汪地往外冒血,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何疾之,瞪得老大。他说:“我命……换你……我的命……公主给的……算她头上……一定要……”
张汲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又往何疾之处扑了过来。
林陟贞的喉咙间的银针将他的喉管扎漏了一个孔,一旁的侍卫已为他上了金创药又包扎好了,可是喉间的气息还是“嘶嘶”地往外漏。
他捂着漏气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中却射出怨毒的光。谢延见状,立刻朗声道:“公公之意,是要活捉虐杀!”
侍卫领命,开始成群结队往何疾之那里赶,她终于体力不支,被一脚踹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所有侍卫便七手八脚地将她钳制在地上,教她动弹不得。
一张白净的脸上,已满是血污、汗渍和厚重的泥土。
谢延策马过去,看着被死死压制在地上的何疾之,畅快地笑了。
“小子,我与你交手那么多次,你终于还是败在了我手里。”
“无耻。”
谢延翻身下马,来到何疾之的身前,一脚踏上她的脑袋。何疾之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身前的一切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你不是要求一个真相么?让岳父大人我来告诉你。”谢延笑了笑,俯身到了何疾之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亲手迷晕的发妻,为我换来了无上的尊荣。可惜生出来是个女儿,断了我效那吕不韦的大梦。后来,本以为她运气好,寻了个好夫婿,我亦能讨些好处,却不想,她竟那般固执,同我断亲。如今林公公怪罪下来,说是走漏了风声,要我结果了你,那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疾之脑子里嗡嗡作响,却亦将谢延的话完完整整的听进了耳中。
“卑鄙小人!”何疾之动了动,要挣脱侍卫的束缚,却只是徒劳无功。
“不卑鄙怎么往上爬?”谢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尚在挣扎的何疾之,笑了笑,脚上的劲却更大了,“底线是最无用的东西。”
口腔中的肉被生生地定在牙齿之间,何疾之说不出话来,口中渗出一股血渍。
谢延取过一旁侍卫的大刀,雪白的刀刃在谢延眼中晃了晃。他别开了眼,道:“林公公有令,要虐杀。”
谢延举起刀来,刀尖竖直朝下,欲要直奔何疾之的腰背。
腰斩之所以是酷刑,是因为被腰斩之人虽然身子一分为二,一时半会儿却死不了,只能以清醒地头脑意识到自己生命在逐渐逝去。
谢延就是要从何疾之腰腹破开她的躯干,然后再把凌迟、剥皮实草,都试上个遍。
至于突然死了一个何氏嫡孙、京县知县……
谢延笑了笑,荒郊野岭的,野兽出没,谁又能说得清呢?
何疾之显然察觉到了谢延的意图,开始更为猛烈地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小兽一般绝望的呜咽。
她的眸中已挣出了血丝。
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名利、地位,什么都无法抗衡。死对众生平等。
一缕微风拂过。何疾之认命地闭上了眼。
谢延的刀尖,已然刺破何疾之后背的衣料,再往深扎了半寸,便渗出血来。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清脆的女声破空而来。
“何疾之!”
一声清喝犹如裂帛,自山谷之上炸响,铺天盖地压过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右侧山崖之上,一骑白马如银箭劈开光影,马背上的人逆光而来,身形被正盛的日头勾勒出一道修长利落的剪影。她单手控缰,另一手已在马上张弓,长发在疾驰中向后飘去,成了一面张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