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下骏马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亦往后退了一步。
“我真是好大的面子,劳二位动这般大的阵仗。”何疾之持剑勒马,冷笑了一声。
林陟贞嘴角勾起一个阴柔的笑容,尖声道:“能摸到当年事的蛛丝马迹,算你有本事。可惜,到此为止了!”他眼神一厉,“杀!一个不留!”
柳方宁本来因着身体虚弱,在马车中小憩,如今亦被马车外的动静惊醒,她掀开车帘,却见到外面剑拔弩张。
“呀……却不想小何大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背地里干的却是金屋藏娇的勾当。”林陟贞比了个兰花指,挡在自己嘴前,“咯咯”地笑出了声,“你的女儿真是好眼光,嫁了这么一个风流郎君。”
“公公说笑了,我可不敢认她是我的女儿。”谢延嘴角上扬,胡子也动了动。
何疾之闻言,转过头去,对柳方宁道:“你进去。”
“倒挺会怜香惜玉。”林陟贞道,“动手罢,送她们去做苦命野鸳鸯。”
何疾之心中一紧,将腰侧玉佩拿出了,吹了一下,急促的长音划破天际,远处便有马蹄声四起。
“快杀。”林陟贞的眸子沉了沉,神色狠戾。
何疾之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持剑,对身后的马车夫道:“随我冲出去。”
二人缰绳一拉,马儿便蓄力往前奔去。何疾之抬手挥剑,近身的侍卫便被斩首落马。车夫亦是将随身的细剑抽离出来,一边驾马,一边挥剑抵挡两侧攻势。
不多时,何疾之留在云州的部曲便赶来此处。但是林陟贞带的人,都是大内顶尖的侍卫,就连何疾之养在何府的部曲,亦不是他们的对手。
何疾之越战越是处于下风。此时她的部曲都已被杀,她与马夫二人的两匹马亦被斩杀,她们一行三人被围困到了悬崖边缘。
鲜血顺着山坡往下流,何疾之与马夫护着柳方宁,且战且退,被逼到了峭壁之间。
柳方宁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拖累了何疾之二人的行动。她看着将自己紧紧护在身后的二人,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给我杀死她!”林陟贞隐在丛丛大内侍卫之后,高声发出号令。
“啊——”忽然一声惨叫传来,何疾之循声望去,便见到了林陟贞狰狞的面目。
他双目鲜血淋漓,再往下时,连喉咙正中间都涌出了一股血。
是柳方宁飞的针。三根银针,正好稳稳地扎在了林陟贞的双目与咽喉,尽根莫入。
林陟贞活不了了。
谢延和大内侍卫都慌了神,原本气势高涨的一群人,此刻有些溃乱。
柳方宁趁此时机,附到何疾之耳侧,道:“勿正,你与车夫大哥速速逃离,不必再管我了。”说罢,她在何疾之还未动作之时,便自己纵身跃下山崖。
“柳方宁!”何疾之忙追了上去,在最后时刻堪堪握住了柳方宁的手腕,艰难地拉住了她。
柳方宁一时有些欣慰。
自生父母死后,再无人这般关心自己。柳方宁曾以为柳父柳母的爱是真的,直到那日,她才明白,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待价而沽的物件。
柳方宁眼中蓄满了泪水。
一个曾经被爱过的人,才能体会到身边之人尽是算计的绝望。可是何疾之是真诚的。
一股清泪从眼眶滑落。
如果自己苟活下去,也不过是成为柳府的玩物。可若是何疾之活下去,她或许才能查清太医令案的所有真相,为自己的亲生父母平冤昭雪。
孰轻孰重,柳方宁分得清。
柳方宁知道,情势危急,她不能再耽搁何疾之太多时间了。
她仰头,崖顶的风吹散她凌乱的发丝,此刻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她嘴角勉强扯出一股笑来,道:“你那日拿来的药方,是我生父太医令顾川亲笔所写。京郊秦老怪,是我父亲学徒。我走了二十年,只想亲手查清真相,为我父母平冤,却只能走到这里了……”
她拇指精准地按上了何疾之手腕上的一个穴位,“勿正,我没那么信任你,却别无选择。希望你能为我、为你自己、也为世人,讨来一个公道。活下去……”
话音刚落,一股凶狠地痛意便从手腕传来,何疾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柳方宁便从悬崖之上滑落了下去。
风灌满柳方宁的衣袖,是她被折翼二十年后终于生出的翅膀。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将她举过头顶,说:“我的囡囡,生来便是有羽翼的仙子。”
原来父亲没有说谎。她闭上眼,忽然笑了一下。
“可是爹、娘,二十年了,我好累。”
“柳方宁!”何疾之眼睁睁看着柳方宁带着笑意坠入山崖。
嗡——何疾之脑子里传来片刻的轰鸣。
凭什么。凭什么坏事做尽的人鸿福齐天,任人宰割的人受尽磨难。
何疾之提剑而起,再次转身时,眸中已是恨意,是穷途末路的小兽被困在笼中的负隅顽抗。
何疾之想不明白,老实本分的人,偏偏要被这群伤天害理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便她有着显赫的出身、朝中的官位,亦是更有权柄者随意拿捏的蝼蚁。
谁离天子更近,谁便能恣意妄为。何疾之想。
她趁乱冲进人群之中,手起剑落又结果了几个大内侍卫。
林陟贞被痛得龇牙咧嘴,口中高呼:“谁斩她首级,谁晋升二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好不容易开出的血路,又被一群围上来的人堵个水泄不通。
何疾之身侧的马夫力渐不支,最后被大内侍卫一刀捅中腰腹,倒了下去。
“真是烂透了。”何疾之挥剑挡住了身前的大刀,却在转身时,被另一个侍卫扬起的大刀晃了晃眼睛。
眼看刀就要落到何疾之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