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上,谢羡青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的县令“夫君”早已去县衙中当值。谢羡青觉得有些疲乏,然而朱鹊楼中正有事端,她须得带上何承初早日处理,便急急忙忙梳洗罢往朱鹊楼去了。
何疾之在县衙中一份份审阅牢狱中的弘济寺僧人送来的供词。所有僧人的供词几乎一致,不过是说弘济寺乃是披着寺院皮子的作恶之处,京城内外许多贫苦人家的丈夫亲自做皮条客,将自家妻女进贡给弘济寺僧人,换些银钱度日。
若是弘济寺僧人看上了前来参拜的香客,也会使些招数强要了她们,而后杀人灭口。若是有人问上来,便矢口否认自己知情,只说不知去向便是。弘济寺久负盛名、香火鼎盛,那些香客大抵不会怀疑。至于报官之后能不能找到,在那些遇难者的家人眼里,便是个人造化。
实则弘济寺僧人将尸体匿于梅林之下,委屈而亡的女子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此事一般就不了了之了。那些女子的家人为了早日找到自家女眷,还会反复来到弘济寺烧香祷告。
弘济寺后山梅林遇害的女子并不多,一年也就两三人,因为这类事情发生有两个条件,其一是敢在香客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的只有弘济寺中最有权力的僧人,其二是由于这些僧人本身位高权重,也怕泄漏了风声影响自己名声,因此只在对方实在貌美自己按捺不住时才会放手行恶。
何疾之手握供词,将弘济寺中的情形勾勒出了大概。那夜柳方宁遇袭的场景涌入脑海,何疾之想,这也是当时柳方宁差些遭了毒手的原因。柳方宁容貌出众又气质脱俗,恰好入了首座妙能的“法眼”,是以有此一劫。
如此看来,弘济寺僧人的供词能够互相印证,又与何疾之亲身经历的一出事情对上,想来情况与之也大差不差。
于是何疾之将供词放在边上,着手开始翻起律令,要为这些僧人好好定罪。□□、谋杀、诱拐,随便一个罪名是重罪。出家之人本该六根清净,却背地里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合该加重刑罚。何疾之如是想。
何疾之在一众卷宗上用朱笔草拟了一份办案意见,准备过些时候呈递到负责狱讼的刑房,再由他们将更为专业的意见拟出来,随后送往京兆府与刑部两大部门。这些流程结束,何疾之便可以彻底从弘济寺的案子中解脱出来,后续由京兆府与刑部全权负责,何疾之顶多作为经手人汇报一些案件的细枝末节。
意见草拟结束,何疾之总算是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见一个陌生的面孔走进了自己的官署。
承定县乃是天子脚下的县,县衙戒备森严,闲杂人等必然不可能入内。何疾之定睛看了眼那人,只见他面白无须,十分阴柔,余光又瞥见其腰间悬挂的紫金鱼袋,便明了此人身份。
“下官何疾之,见过林公公。”何疾之起身向此人走去。
来的人不是别人,乃是当今天子最为信任的内常侍林陟贞。林陟贞乃正五品宦官,按律令应穿绯袍、佩银鱼袋。不过林陟贞因天子恩宠,特赐紫金鱼袋,从此自由行走皇宫内外。
“小何大人真是折煞老奴了。”林陟贞笑了笑,连忙将何疾之的虚礼扶起,“陛下有口谕,宣小何大人入宫觐见。”林陟贞开门见山,将此行意图说得明了。
何疾之闻言,不敢怠慢,动身便往外走。“微臣遵旨。林公公先行一步,微臣去马厩取马来。”
何疾之向林陟贞比了“请”的手势,正要往外走,却被林陟贞止住了。“小何大人不必辛劳,陛下已派了马车来接。”林陟贞笑得客气。
何疾之闻言便跟随林陟贞的脚步往外走,果然见到县衙街对面的角落停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为首的相比后一辆要精致些许,车架也是用上好的酸枝木制成。两名车夫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朴实无华,但是细细观察不难发现,此人呼吸细微而均匀,四肢修长有力,显然并非凡夫俗子。何疾之再走近些,车夫便站起身来迎接,道:“见过林公公,见过何大人。”声音并不大,却掷地有声,显然内力雄厚。
如果没有猜错,这两名车夫并非是真正的车夫,而是皇宫中的顶尖侍卫。
林陟贞点点头,请何疾之上马车,何疾之便掀起袍角,利落地钻进了马车之中。
这马车其貌不扬,内里确实别有洞天。上好的软榻都用桑蚕丝包括起来,其上是以苏绣一针一线绣成的富贵图样。马车内小几与瓷枕一应俱全,小几上还有温度适宜的茶与皇宫御厨新鲜出炉的糕点。
何疾之靠在瓷枕上,顺手喝了口茶,便安安心心等着入宫。
祁云棣是在御书房里召见的何疾之。这是何疾之第一次单独面见皇帝,但是或许也正是因为是私下单独见面,祁云棣比之此前几次的庄重与肃穆,要随和了不少。
御书房中的一干人等连同林陟贞在何疾之入门的那一刻便退下了。小皇帝不绕弯子,开口便说了召见何疾之所为何事。“何大人,朕听闻你如今查办弘济寺小有眉目,正好朕有事要查,想借你查弘济寺之案一并查了。”
“陛下请讲。”
“京中诸多豪门望族本有不少田土,却都将这些田土过到弘济寺名下,美其名曰供奉佛祖,而我朝又有规矩,凡是道观寺庙的田土,一律免收或减收税赋。如此一来,京城世家与弘济寺私相授受,田土没少,收回来的租钱没少,缴给朝廷的税赋却少了。”
祁云棣眉头紧缩,将自己当政以来觉得最为棘手的事情娓娓道出。
“竟有这般事情?”何疾之佯作愤怒,无关痛痒的点评了一声,没有急着表态。
祁云棣抬眼看了一下何疾之,道:“如今正好弘济寺有难,此案又在朕最为看重的何爱卿手中,朕便想爱卿在职权范围内,将这么些年有关田土的事情一并查处了。”
大殿上的少年分明才十来岁,眉眼却已有了几分硬朗的轮廓。此刻说起话来中气十足,颇有少年天子的气势。
何疾之道:“陛下有此心意,实乃万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