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感受到怀里的颤抖渐渐平静了下去,君厌疾才不着痕迹地松开手。他仿佛要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什来。
哭得双眼朦胧的谢枝看清了,是那架君厌疾曾送给她的千里镜。
“阿枝,这是我从一个俘虏的突厥人身上得到的。他说你……”君厌疾顿了顿,似是因心痛而哽咽了一下,“这东西怎么会跑到突厥人那儿的?”
谢枝对君厌疾竟没有追问李承玉的事而感到一种微妙的奇怪。可看着他关切的目光,谢枝回忆了一下,道:“我刚来到上宜时,因为被怀疑是奸细,所以当时身上的包裹被搜走了,这架千里镜就在包裹里。它看起来如此名贵,我当时就想着恐怕会被人给拿了去,要不回来了。”
君厌疾追问:“搜走你包裹的人是谁?”
“当时驻扎在上宜的是秦州钤辖杨德兴。不过后来平州沦陷后,杨德兴又被调回了秦州。”
“怪不得……”君厌疾喃喃道,“那个突厥蛮子当时说他是从秦州被调回来的,估计就是击败杨德兴的突厥可汗手下,在收缴物资的时候把这东西私吞了。真是机缘巧合……”
他抓着谢枝的手腕,把东西放回她手心里:“这下正好能物归原主了。”
谢枝一愣,又推拒回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东西我现在不能收。”
“为什么?”
“从前相府的少夫人可以收,谢家的大小姐也可以收。可现在的我已经和它不相称了,再收下,只会和之前一样,总会被人拿去的。”
君厌疾细细想了想她话里的意思,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打算回京?”
谢枝不明白他为什么和慎昼初一样都觉得自己该回京,只好道:“我从来就没想回去啊。”
君厌疾怜惜地抚过她瘦削的脸,却被谢枝扭开脸躲了过去。看着她惶惑而不自在的模样,君厌疾的手像被火燎了,颤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耐心地劝道:“阿枝,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有多槽糕吗?你是谢相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你怎么能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怎么了?至少,我现在过得很自在。反而在我父亲身边过的每一天,我都过得无比的痛苦。”谢枝的声量高了起来,可她能感受到君厌疾是真心关照自己,一下子便泄了气,嘟囔道,“罢了,你不懂我们家的事。”
“阿枝,我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相后来又逼着你成亲的事?其实我可以……”君厌疾突兀地一顿,仿佛顾忌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我可以……”
“殿下,我明白你的好心。可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心结,恐怕永远都解不开了。”谢枝摇摇头。
在短暂的沉默间,谢枝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双原本沉在忧愁之中的眼睛像倏然点亮的星星般亮了起来。她难掩激动地问君厌疾:“殿下,你现在率军驻扎在这儿,是不是暂时帮上宜巩固城防,和灭山火?”
君厌疾本要再劝,可他看着谢枝固执的模样,知道这不是自己几句话能劝回来的。左右他还要在上宜再待一段日子,尚可从长计议。这么想着,他便顺着谢枝的话答道:“正是,怎么了?”
“太好了!”谢枝面露喜色,“我有件事想请托你,是件为了上宜百姓的大好事!”
“什么事?”
“是修筑水渠!上宜旱了太久了,粮食都下不了种。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会饿死的。”谢枝急道,“我刚刚找过闫县令了,可他缺人缺钱。我一想,人,你有啊,钱,钱……”
“钱的事我可以想办法。”君厌疾接过她的话,又问,“可修水渠的事不是有人有钱就够,此事还需都水监的人来勘察。”
“那就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了。”谢枝道,“我遇到了一位精通此事的人,绝对信得过。”
君厌疾皱了皱眉:“是谁?”
谢枝道:“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可他真的可以信任。他交给了我一份修渠的图纸,把一切事宜都写得明明白白。那图纸我已经交给闫县令了。”
君厌疾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我会和闫县令商议的。”
“太好了,多谢殿下愿意帮忙。”谢枝感激道,然后她捋了捋头发,道,“那我没别的事儿了,就先回家去了。修渠的事要是有什么进展,殿下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就住在城外岭下村进村左手边第五户。”
“你住在城外?”君厌疾本想叫她安置到城内,一想她大抵不喜欢被人安排,便转而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不必,那路我最近天天走,熟得很。”谢枝连忙拒绝。
君厌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她的话,又嘱咐一句:“我就住在城中军营,你要有事就来找我。”他从腰间取下一枚腰牌递给她:“拿着这个,他们就不会拦你了。”
这回谢枝倒没拒绝。她珍惜地接过腰牌,道:“好。我有事一定找你。修渠的事殿下可一定要记得,一定一定。”
看她这般千叮万嘱的模样,君厌疾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你的事,我一定一定记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