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茉莉做梦都想用他的人生活一次。
柏玄素眉眼微垂,见她剑眉微挑,满眼艳羡,不觉神情严肃了,“你未及十七便入朝为官,已是顶了不起。虽于学识、阅历上有所欠缺,但那都是能弥补的,切不可因旁人几句戏言而妄自菲薄。”
在门下省时,茉莉没少受同僚讥讽轻贱,每每听见,必得反唇相讥,且从不落下乘,虽没受过窝囊气,但言语亦能伤人,如利刃一般,直直插进她心窝里去,搅得血肉模糊,痛不能言。
时日一长,次数一多,她也想过是否应该激流勇退,去过无风无浪的好日子。可心里有个声音不允许。
那声音告诉她,只能进,不能退,一旦软弱了,便会跌回原本的命运。
伶人,侍妾,以色侍人,供人赏玩之物。旁人如何她管不着,可因她数次挣命逃生出来,如今仅仅是想到这些,她就怕得喘不过气。
柏玄素这番话,好似雪中送炭,让她打心底里暖了起来,原来这世上是有人认同、赞扬她的。鼻子一酸,几要落泪,旋即朝他深深一躬。
柏玄素惊了,忙扶她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茉莉整肃神情,真心道:“多谢大人教我。”
柏玄素忽有一瞬冲动,想将所知所想全抖搂出来,可他指天发过誓,绝不暴露楚棣。
只好按耐住。
想了想,说:“想必你已看见,这秘书省里皆是千里挑一的大爷,镇日喝茶遛鸟来了。修书一事急不得,你且安心读书,待我整顿过后再仔细教你。”
“您亲自教我?”
“当然。”
柏玄素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楚棣嘴上说自己心死,可行为上诚实得很,对她思虑周全,处处照拂,却从不让她知道。
茉莉哪能知道这些?听了这话,满心欢喜遇上了好人,且这好人是只需学到他一点皮毛,便能平步青云的好。于情于理,都不该白白受了。
循他目光望去,是那满院闲人,她问道:“书监在为他们发愁?”
“不瞒你说,这都是些文痞,惯会偷奸耍滑搬弄是非的,极难管教。”
茉莉大为震撼,只说:“真可惜。”
柏玄素不解:“可惜什么?”
茉莉道:“他们这般,可不白费了寒窗苦读时的心血和努力吗?”
柏玄素理会的,微笑道:“说的在理。”
只是官场如此,能持身正大不同流合污者,寥寥数人尔。这话,却是没对她说。
见他沉默,茉莉也不好多说什么,生怕尴尬,只说:“大人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现下我先去办交割。”
柏玄素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我领你去吧。”
一路无话,茉莉随他穿花拂柳而去,到了一处绿植环绕的雅静殿宇。
殿内窗明几净,亮堂堂的,采光极好,古籍藏书颇多。十余名青袍郎官当值,两两对坐,红木书案上摆满了书本稿纸,一众或捻须,或读书,或执笔,或昏昏欲睡,都不经细看,唯有角落里那身穿赤色袈裟的僧人,心无旁骛,翻书写字。
旭日金光自窗棱间来,在他顶上闪烁着耀眼的七彩光,似金身罗汉,有超然佛性。
茉莉望向他傲岸的身影,好奇道:“和尚也修书?”
玄素笑说:“他是青龙寺的海净法师,年纪轻轻已有大德。此番是奉圣谕通译前朝高僧从天竺带回来的经书。”
“我想过去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待走近了,玄素一指海净斜后方那书案,“你要交割,找她就是。”
书案上伏着位小郎君,睡得正香。茉莉堪堪扫一眼,便知她是女孩儿,心想难不成秘书省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女官?那可太好了。
她信任占卜,自然就对神鬼之说、佛家道家都敬仰好奇。今日有幸得见高僧,更是想上前攀谈一番,可她对佛法几乎一窍不通,贸然开口,只恐扰了法师清净,就收了心,站在一处不挡光、影子亦不会投到桌面、纸面的位置上,悄默声地看法师写字。
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和突厥语有些像呢。说来,王伊州给他的册子还留着,只是许久都不曾翻动,得空了需得好好看看,如今自己识得不少字,想来学着也不难。
她想得出了神。
直到那少女软洋洋打了个哈欠,才听见玄素嗔道:“赶早补觉来了,成个什么样子。”
那少女揉了揉眼睛,看一了海净,回头对他说:“人家困嘛。”
茉莉意识到这绝不是女官,但不管是谁,都该以礼相待,旋即上前一礼:“在下起居郎茉莉,冒昧打扰,不知小......小官人今日能否与我交割?”
那少女颊上压出一道红痕,似未清醒,蓦地拉住茉莉手腕,向偏殿去,“你跟我来,我知道你。”
茉莉杏眼圆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