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这日,茉莉一早便与下任起居郎做了交割,临了收拾文书离开时,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出了门,回头望向那光影里尘埃纷纷的大门,不禁想起初入门下省那日,她是何等威风?
这短短半年,确乎让她的人生翻天覆地了,可这再好不过,因在闺阁里那双抓着她不断下坠的那双手已被她亲手斩断,从此天高任鸟飞。
只是不知,秘书省那片天看见的风景,会是如何了。
午后,朱雀门一开,受邀宗亲勋贵的亲眷们一入宫,清冷大半年的宫道就渐渐有了些人气儿,软轿、肩舆,抑或步行的贵妇贵女们络绎不绝,说说笑笑,似要穿过皇城往太极宫去。
茉莉逆行其中,寻思这宫宴开在大明宫里,这些人放着近路不走,难不成是来接自家父兄下值的?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若有一日阿舅和兄嫂能入得皇城来接自己,那才叫出息。
约莫半刻,到了含光门旁,但见左侧门前挂着两盏牛皮纸灯笼,上书“秘书省”,似乎无人值守,茉莉小心进去瞧了瞧,才知此地与别处不同。
侍卫坐在廊下打瞌睡、拉家常,官员三五成群,在园里吟诗作对、投壶下棋,赏花品茶,好不自在。目光眺向屋内,与外间别无二致。早知此处是修身养性的好所在,却不料是这般光景。
一时怔住了。
回过神来,茉莉已走出老远,不知到了园中何处,想起要办交割,目光就向四周一扫,见近处廊下有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着靛蓝团花暗纹加襴圆领袍衫,头戴软幞头,两根发带随风而动,端的儒雅风流。
好生眼熟。
茉莉壮着胆子上前,正要见礼,那男子回头上下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伸着脖子向她身后张望。
此人着常服,不知是何官阶?茉莉不敢贸然乱喊,便问:“阁下在找什么?”
那男子问:“你家人呢?”
茉莉蹙起眉心,这是何意?
“找不到你,他们会着急的。”原是瞧她年轻面嫩,逗她来着。
“大人误会了。下官是新任校书郎单茉莉,今日前来交割上任,并非入宫赴宴的官家女子。”
话一出口,她已认出他了。
这男子正是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柏玄素,前不久才右迁秘书监,从三品。想是像她一样初来乍到,便没穿官服。
柏玄素亦认得她。
初见是在卢府书房,喝醉了,黑灯瞎火,不曾看得清楚。
再见是府上设珍珑棋局,一心对弈,无暇顾她。
今日是第三次,茉莉终于站到眼前,瞧她生得春桃拂脸,杏眼狭腰,十足小女儿态,然而质若秋华,面对他时眸光定定,不卑不亢。依他的相人之术,已能窥见,假以时日,此女必是昆山之玉。
柏玄素问:“单郎官,你可知圣人将你调来秘书省有何深意?”
他生来外圆内方,与人为善,虽好听些闲话,但却是只貔貅,什么话到他这里只进不出,故这皇城内外,与他相识之人有了烦恼秘密都愿说与他听。
楚棣亦不例外。
早早地,就将他俩的首尾告诉了他。
崔皇后离宫前,楚棣担心圣人迁怒茉莉,便托他往后照拂一二。彼时,他虽只在朝会见过她立在螭头下躬身写作的样子,但听了那些故事,打心底里欣赏她孤身闯荡官场的心气,就一口就应了下来。
说来也巧,正在为如何照拂她发愁之际,机会来了,是夜卢府书房饮酒,趁圣人醉醺醺、不设防时,才能三言两语把她要过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别处安全。如此一来,既免了一顿贬斥,往后又可借修书之名教她读些圣贤书,学学忠君爱国、为官之道。
宦海浮沉,无定数。身为女子,布衣白身,欲在其中翻腾而不堕落,终须懂得事君以忠。现如今,她还差得远。
茉莉却是毫无察觉。
答他:“修书啊。”脱口而出。
柏玄素“扑哧”一声,笑了:“什么书?”
茉莉拱手一礼:“全凭上官吩咐。”
柏玄素道:“你这学问修书勉强,读书倒是正好。”
所言不虚。
茉莉深知,学问不精如何做得校书郎?顺坡下驴道:“上官若果真允准下官去读书写字,那真是感激不尽。”
柏玄素以为,女子大多口是心非,见她神情微妙,便以为是以退为进,向他示威呢,不由得忍俊不禁。
虽听过、见过他多次,可茉莉不知他的深浅,只晓得此人不坏。听这话里话外将她当成孩子,终是忍不住,揶揄道:“坊间都说柏书监乃面冷口冷之人,今日得见,不想竟如此会说笑话。”
“传闻听听便是,当不得真。”柏玄素诧异道:“匆匆两面,你竟认得我。”
茉莉道:“未及而立已着紫袍者,满朝文官,只你柏玄素一人。”
怎能认不得?
柏玄素,当朝帝师柏公独子,家学渊源,满腹经纶,集百家所长,怀济世之才。绿发青衫美少年,身骑青骢马,手执紫鸾鞭,自塞外而来,如一抹流光降临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