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夜间,百姓为那马蹄声所扰,难以入眠,只好向金吾卫反应,未果,又至御史台,终于捱到八月上旬,马蹄声消停了——不是别的,只因那祈雨大典,使他如愿以偿地祈来风雨,又迎回爱妻,所以乐极生悲,一下子病倒,失掉了大半条命。
废朝三日后,八月初九,午后,甘露殿。
崔成碧特意送消暑茶水来,见楚棠仰倒在贵妃榻上,眉心蹙起,半梦半醒的,总是睡不踏实。心里担心,于是坐到榻上,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似乎发着低热,便问:“要传太医吗?”
楚棠病了好几日,吃了好些药,每一口都苦得足够糟心,他不愿吃。听闻此言,缓缓睁开双眼:“只是头疼脑热,没有大碍,不必再传太医了。”
崔成碧摸他那汗津津的脸:“陛下春秋正盛,可千万不能讳疾忌医啊。”
楚棠不爱听她总是“陛下”长、“陛下”短地叫他,就顺势握住她的手,声调软洋洋的:“碧啊,你就是医我的药。”
他喜欢颠三倒四地唤她“阿碧”“碧啊”,仿佛这称呼夹带着烟火气,能把他们变作一双平民夫妻,安安乐乐永享太平。
龙性本淫,他既自诩真龙天子,又岂能不淫?在感业寺里,他虽赖在禅房与她同床共枕,但始终没机会思想别的事,因此憋着一股劲,要等回宫了,狠狠地大干一场,再与她生养个孩子。
谁知道身子竟这样脆,一倒下,便至今不能起来。
崔成碧不大懂得他这份盘算,含笑问道:“妾身当如何医治陛下?”
楚棠向里一挪,拍拍床榻:“过来陪我躺会儿。咱们好久没有清清静静地聊天了。”
崔成碧屏退左右,上榻得了半壁江山。夫妇俩规规矩矩,大约聊了两刻,她便将楚棠哄了睡,然后溜到外殿去找茉莉。
这些日子,茉莉随圣驾风里来、雨里去,也被太阳一视同仁晒了个黑瘦,于是彻底不施脂粉、不扫蛾眉,镇日只是束紧头发,戴起软幞头,穿竹青官袍,似个英姿飒爽的小男人。
崔成碧见她拿着纸笔,候在屏风后面,便上前说道:“茉莉,这回多谢你了。”
短短一月,茉莉已长出一颗忠心,不愿再与崔氏沾边。向后退了半步,躬身答道:“此乃为臣本分,殿下不必言谢。”
崔成碧真心扶起她来:“累你丢了差事,本宫心里过意不去。但......”顿住须臾,她说:“传魏缨吧。”
茉莉听了,不禁心口一跳,猜出崔皇后的意思,是要将她这份功劳送与魏缨,才算还她的情,至于怎么还,她不敢往下深想。
因她早将魏缨当了亲姐姐。她愿意这么做。可心底里有种怪异叫嚣着,让她生疑,让她不安。
“茉莉,”崔成碧问:“你不愿意?”
“不是。”
茉莉抬起眉眼,见她笑盈盈的,是副温和慈悲的菩萨相,便隐隐约约放了心。想了想,笨拙地问:“殿下想赏姐姐什么?”
崔成碧知道,楚棠被她一次降了个服帖,往后没她允准,断不会再纳新人。如今曙雀大了,受封太子之日也已不远,因此她愿意做个贤后,为他的子嗣操劳。
既然他心爱魏缨,那就赏他魏缨。
崔成碧答道:“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不过两刻钟,魏缨来了。
朝云将她请进殿内,殿内侍者尽退,只余崔成碧和茉莉。
崔成碧远远看见,魏缨着一身淡粉金锦缎袍服,不施粉黛,不饰钗环,已似奔月飞仙一般,甚可人爱。
魏缨站定行礼:“奴婢参见皇后殿下。”
崔成碧心绪平静:“免礼。”
魏缨满头雾水,只是躬身不动。
崔成碧道:“你原本出身谁家?”自裴念元与她谈心过后,她便使崔骧查清了魏缨的出身来历,身后使命。可她不明白,王山遥深得圣心,为何要铤而走险安插棋子入宫?
茉莉听得,不禁为姐姐捏一把汗。
魏缨如实答道:“奴婢只是‘宁王案’附逆太仆寺卿魏长明长女,生于西市长寿坊,自幼没籍为奴,长于掖幽庭,倘若不是皇太孙降世,奴婢也没有大赦出宫之日。”说到此处,她向崔成碧深深叩首:“奴婢深谢殿下大恩。”
相识相知近一年,茉莉因为怕惹魏缨伤心垂泪,故而不曾深究她的来历,此时就听得怔住,心里除了苦,还有疼。
崔成碧又问:“你可知道本宫为何召你?”
魏缨只答:“奴婢不知。”实则一见茉莉在此,便全知道了,只是她要让崔皇后说,这样依着茉莉的性子,往后才肯承她的情。
良久,崔成碧说话了:“中秋夜宴,你可有歌舞献上?”
魏缨依了王山遥的意思,不能够轻举妄动,可没想到,这机会倒似催命符一般来了,只好答道:“陛下龙体未愈,教坊司不曾有夜宴献舞的命令,奴婢们自然没有准备。”
崔成碧深望着她,胸中如一潭死水:“我只问你。”她叹了一口气:“没问她们。”
魏缨只能接道:“有。”
崔成碧仍然望着她:“你回去,等候陛下召见吧。”
魏缨没能等到那句话——让她给茉莉报恩的话。失望地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