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哼，大娘子好能耐”
温惠轻轻哼了一声，谁叫她有个极好极好的兄长呢——职业收拾残局者
“至于”
可候官这种，却十足超出了世家子弟处理能力的范畴
和元华一样半放养？杀伐之人身上的血腥气是遮不住的，射月以后包能成为幽州几郡官府的“榜上常宾”
收做护院？那也太折煞（侮辱）人家了，编入部曲？温惠都能预见某人挑挑眉，冷笑——你一个区区征南大将军，也配使唤本官？（拔刀）
当官更是妄想，文帝迟早会将其——
等下
不行
那种想法实在是太邪恶了，作为一个姑且还算得上是爱国的家伙，温惠只会在心里默默为这位英明的统治者祈祷——千秋无恙，寿安泰康
干回老本行刺客么......可除了帝王，谁又能驾驭地住她们
唉.....
在温惠垂眸沉思的同时，灭日也在侧头打量着她，玩味地用余光察觉出女郎眼中刚刚燃起的名曰希冀的火，复一寸一寸熄灭
“嘶，有些，爱莫能助嘛”
闻言，灭日倒也不觉奇怪，甚至还有心情摸摸温惠脑袋，以一种半玩笑的口气询问：
“小娘子你说，像我们这种人的下场，到底是怎样呢”
死亡
神曰
“下场？干嘛用这种词，陇头流水，飘然旷野，自有到来风”
人生就应该充满无限可能
少女道
既如此
“嗯哼”
那就摆出人类历史上最有用也是最没用的求情方式——上书
虽然像元恪小朋友这类大莫不吃这套，看都不看就将奏疏揉成团扔纸篓里当废纸处理去了，但文帝可是仁君！大好大好的君主！耳根子应该蛮软的......吧
毕竟他对冯氏也仅仅“削爵一等”，对范卢亦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与清河崔形成了再显目不过的对比）
当然，仁慈一方面能得到臣子们真心的爱戴与拥护，但另一方面
也会滋生无穷无尽的，僭越
“有纸笔吗？”
“没有”
？好干脆
行吧行吧
从袖中掏出另一封红色封底的书信递给灭日，温惠极为熟练地使起匕首从门上刮下一尾部较尖的木条，最后在候官复杂的目光中，蹲下身，刮起了墙灰（？）
“你——”
这这这，这哪有一个大家娘子的模样，简直有辱斯文！
“建庙所用的木料多是上乘，正好，墨水的原料亦是木头”
女郎一手擦去脸上灰尘一手将木条递给灭日，神态很是认真
“呐，现在有了”
......
得得得
“你念吧，不过话说在前头，本官一届武夫目不识丁这是其一，字写的横七扭八堪称鬼画符这是其二，其三”
候官咬着笔靠墙滑坐在地
“别那么多废话”
......这样好没氛围的啊喂！
温惠转过身，可厉害的演员讲究的那叫什么——无实物表演！
她走向她们，披着满身的霜华
灯火向斜前方扩散，聚焦于戏台中央的两人
看着射月怀中不省人事的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垂在地上无力的五指，看着她再不会像从前那般笑地肆意，曾被阳光照耀的侧颜湮于沉默的死寂
看着她，再不会像从前那般
喊她一声
温惠
终于，玩笑的心还是猛地一抽，生疼
可怜吗，心痛吗，还是
不甘
彭城公主的人生，不该如此
“臣——”
“臣？”
悠哉悠哉翘着一郎腿的灭日闻言挑了挑眉，戏谑出声
“小娘子，你搁着‘出师’呢，还是在‘陈情’”
不要打破刚刚酝酿起来的气氛哇！
温惠一噎，挠了挠鼻子，还有，这怎么还带选择性有文化的，目不识丁是你的谎言
“你，知道它们”
“知道”
灭日换了只横起的腿，轻佻的语气中透着浅浅得意
“那可不，武侯的出师表是太后最欢喜的名作之一，她老人家欢喜的，陛下就欢喜”
......
“至于那，嘶，陈情表，是陛下最欢喜的，陛下欢喜的，她——”
候官用下巴指了指尚处于昏死状态的元华
“她就欢喜”
.......唉
前尘事，终是错
少女继续向前走，离她越来越近，候官的嘟囔在身后化为若风般飘渺的吐息，好安静，安静到有那么一颗小小的尘，落在了她轻颤的睫毛之上
“她欢喜的，她就欢喜”
“切，真是个笑话，五大三粗的武人偏偏拽起了文，拽文就罢了，偏偏还就会背两句”
“......‘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务也’’”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心死甚于痛病，温惠太清楚元华的性子了，她很聪明，聪明到知晓文帝对自己亲妹妹下不去手，就坦然接受了李僖赠予的“毒药”，也是因为“毒药”能够致命，她才能坦然地一饮而尽
为了大局，前者自不可能将所有的打算脱口告知，而后者，只求速死
唉......
痴儿
但愿长睡，以还荣恩
“臣——”
是几不可查的犹豫，盖以之迅速的坚定
“臣惠言：”
“夫燕有义士名曰荆轲者，为报太子丹之德而西面刺秦，其行虽莽，然节可崇，时人故赞之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昔可追，今亦同，生老病死，人之大事，为节而莽，人之常情，是谓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者也”
“候官者，虽不足赞之曰国之重器，魏之栋梁，然骈死于槽枥间，湮卒于市侩手之行，窃以为可叹，可哀，可惜，一千里马，养之需千金，暴而弃之，岂不哀呼！”
“臣观之，陛下率万军南下以攘奸除凶，合万民而为一，未尝不可使候官先行，效燕荆轲者之举，得手，则王逝而事半功倍，失手，亦于大业无碍，较之于先之诋辱之事，何尝不曰可取，可行，可利”
“陛下居域中而镇九州，竭诚待下以全仁义，臣不胜感激涕零——”
“写不下了”
？？？
路才走一半呢......行吧，模仿曹子建任务光荣失败
嘿嘿坏笑两声，候官捏着纸张的一角从地上站起，献宝似的往少女跟头一张，好不鸣鸣得意
不过
“你竟然会写汉字，写的，还蛮不错的唉”
虽然只得草书之形而毫无草书之势，但也比晦涩难懂的鲜卑古语简单明朗许多，嗐
“一个蠢货教的”
嗯？有故事
“想听？”
“嗯嗯”
“嘁，左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蠢货，说起来也好笑，她当年跟你差不多年岁，十四五，十五六，可比你惨多了，茶马商，穷鬼一个，阿爷阿家全死于盗贼之手，和快入土的老妪相依为命，胆也肥，做生意竟敢做到草原头上，然后.......”
“天，只有十五六岁吗”
“对......然后，只有十五六岁”
好嘛，又是熟悉的地狱味道
温惠讪讪收回视线，好在灭日也没心情细讲，在吹了个口哨后立刻转移了话题：
“取个名字罢”
“什么？”
“写的这篇东西，你们这种世书人家不都爱附庸风雅吗”
说真的
某人嘴毒得抹把水嘬两口，就能把自己毒死
“行吧，那便唤——谅友书”
“原谅的谅？”
“非也，体谅的谅”
“哈哈哈”
瞧着女郎提着裙摆小跑向两人的背影，候官咧开嘴干笑两声，忽又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那，那名名唤荆轲的刺客，他最后成功了吗”
“......成功了”
违心吗
唉呀
也算......善意的谎言？
温惠蹲下身，确认了下两人的脉搏，幸好，虽然微弱，但到底还在跳动
活着就好
“嘁”
灭日轻轻晃了晃腿，背过身去
骗子
“把她交给我罢”
在很久很久之前，候官便已不再排斥女郎的触碰，昏暗中，那赞颂着杀戮与祝圣的鬼面散发着幽光，护着女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继而，慢慢松了开
请带她走
故事的最后，有那么一颗晶莹的泪从候官残破的面具一角滴落，落到了历史的尘埃里
此生
错在相逢，幸在相逢
那便，不再相逢
至此
君向北，吾独南
南辕北辙，分道扬镳
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