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大人替我去唤人罢”
于佛下乘阴,温惠抱着膝盖滑坐在地,想了想,还是歪头默默将脑袋靠在了射月肩上
尽管伤病带来的血腥味有些刺鼻,少女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浮躁世事中,为数不多的,独属于她们三人的安静之刻
“起来,脏不脏”
“不嘛”
不对,她在干什么,她竟然在跟一位不大熟悉(却分分钟能要命)的候官撒娇,好嘛,温惠确实是疯了
“呐”
少女有样学样地将脸埋入臂弯中,动手下探解开系于腰间象征身份的玉带钩,往灭日方向递去
见此,后者短促地笑了两声,依是半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怎么?这么信本官”
“你想救她”
对者反之以一种梦呓般的喃喃声调:
“你们,都想救她”
就连小师妹剜星也不是没下死手不是?不然就凭她那气拔山兮力盖世,把铁链当鞭具使的武力,射月还能吊着一口气逃到这?
......
“嘁”
俯视着女郎,候官唇齿间下意识绷出冷笑
“小丫头,本官劝你一句,永远永远,不要以为人会有良心”
可人,也终非草木顽石,而那本该最杀伐果决冰冷残酷的候官,却荒谬地在这乱世,守着最独特而炽热的真情
尽管某些人永远不会承认
古道马迟,黄昏照面,夜来啼梦,小儿窗棂,孤城烟雨,桃花一笑,前尘事纷纷杂杂嘈嘈切切,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只道
“天凉了,也快到秋了,唉呀~射月真是死运气好”
意上心头,故作遮掩捋发
尽管故事的结局,皆是失之交臂
“那个烦人的家伙,别让他知道”
“谁?”
兀地
异口同声,可那个声音
“指的是......师寔吗”
灭日僵硬地转过头去,温惠浑身一凉,猛地抬起了脑袋
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向内敞开的殿门,淡紫色的月光染上来者朱红官袍的一角,背着光,她们看不清他脸上任何的表情,却同能察觉出那藏于漆黑之下,反射着金属冷色的刀尖光芒
“惠娘”
是他
眼儿在阴影中窥伺着她
他在笑
[找到你了]
四目相对,温惠心脏直接漏跳了一拍,像抚琴时蓄力的停顿,继而以更加铮铮鸣鸣的恐惧
对,就是恐惧
李僖是个很狠很狠的人,就致死量给元华下毒,南下的全局皆居于幕后,成为操盘的最后赢家,连盟友范卢,连她,都是他棋盘里尽可被牺牲的棋子
是啊,事后能精准地推出主使人,他怎会料不到她会在未央宫遇刺
只是他,满不在乎而已
只是他,想要挑起矛盾而已
欢喜?看重?此生唯一?
不~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是鬼话
人说人话,鬼吐鬼言
好啊
很好
“你——”
瞧呐,深紫的诡谲与惨白的月光共同交织在青年微微抬起的下颚角上,他在观察她,审视她,判别她到底是无央被牵连的小小羊,还是
一枚不那么听话的
棋子
遂,他一步一步向她而来,踩着心跳的节拍
你为什么
你不该来的
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你
“你,还好吗”
!???
.......
切哈哈哈哈哈!
太假了罢!!
石砖脏乱潮湿,少女弯起眼儿低低一笑,头顶佛像轻轻一颤,是来自穹顶神明巨声的嘲弄
你装什么啊
你总是这样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来做什么”
月光若雪色扑簌簌而落,沁润了少女眼底的那份晶莹,风雪中孤独的过客,终为寻得那一丝朦胧的亮光而迷茫
“找不到你,心急”
他道,踏出黑暗,向后别过官袍的大袖微弯下身,就这么,朝她伸出了手
“地上凉,惠娘,快快起来”
好真,好假
“呕”
灭日干呕一声,单手撑住朱柱,讥讽:
“好恶心啊李大人,都是聪明人您老装什么糊涂——那把火,就是您放的吧”
语罢,候官一把将地上的温惠像提小鸡似的拎起,半调笑半恐吓:
“别信啊小丫头~深情,可是这些臭烂货最好的伪装和借口,毕竟像这种有权有势有钱有颜的家伙外加上个重情重义的牌坊,总会有大把大把的人倒贴上去不是?”
见温惠后退一步低下头的模样,李僖只笑着放下了自己的手,眼神幽幽闪烁,不置可否
“为什么”
少女捂着心口,低声置询
“真狠”
灭日啐了一口,余光瞥了眼外头负甲提刀的士卫,再次扬起了招牌的恶劣笑容:
“而现在呢,你来干什么?赶尽杀绝?”
“陈留长公主薨逝,陛下与师寔皆不甚感伤,至于候官”
“切~说假话怎么脸都不红下的,真恶心”
可他并未明指是哪位,或曰,三者,皆有罪
意识到这点的温惠脸色瞬得一白,后退横臂挡住了半昏半醒的射月
李师寔的眸光更加暗沉
“监察检举乃是御史司职,刑狱罚决本应权归廷尉,候官者,原是古魏旧置,草莽遗风,实在过于血腥野蛮,陛下痛定思痛,遂——”
“你什么意思”
“别跟老娘拽这些破文!”
明明刚刚还有心情跟温惠书文打趣的灭日不知为何,如今就跟只炸毛的鸟似的,脖颈青筋暴起,“刷”地拔刀出鞘将锐器直指向青年心窝,歪头,阴恻恻喝令:
“有,屁,快,放”
“遂废候官之职,一切权柄,归入御史”
问:好好的班上着编制突然没了怎么办
“吧嗒”
刹那脱手,长刀落地,铮铮鸣鸣
看着候官僵硬的脸,温惠咽了咽唾沫,有些不自量力地上前扯了扯灭日的衣摆,而后者需要少女这小心翼翼的关心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答:当然是下班呀!
“整挺好”
灭日到底不是一般人,正常人也
却瞧着那候官在懒懒打了个哈切之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像丢垃圾似地将长刀与腰间玉坠一齐扔在地上,后还悠哉悠哉地解下腕间勒人的护臂,同那些见不得人的小玩意潇洒丢给身后尚处于懵逼状态的温惠
啊??
“有遣散金么?”
不是??
这气氛转变的也太快太生硬了吧!!
纵是久历宦海与不少神人捏沙包搓拳头自由搏击过的混不吝,在面对候官向他伸出“讨钱”的手时,也是微微一怔
说好的忠诚呢??信仰呢??
“虚职而已,大人何必介怀”
于是乎,青年扯了扯嘴角,如此僵硬地回道
就像数千年来中央权力机构不断的轮换演变,基本职权的划分还是政治经济文化那老三套不变,皇帝老爷总是需要人来干那些事的,至于叫暗卫候官还是锦衣卫啥的,全凭心情撒
更何况
文帝总有个,仁君梦
“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