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戴维斯先生到了，行程尽量紧凑些。”钱伯斯伯爵夫人对着画室里那张《老扬·勃鲁盖尔一家》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不经意似地补了句，“子爵和他夫人的这个伯父，交道打得不多，这次正好可以多亲近。你提醒下科林，务必殷勤些，别让子爵夫人和戴维斯先生落了单，倒是不妨带着他们去园子里转转。”

伯纳德心下雪亮，这是庄园女主人，在防着她的儿媳妇，私下向外人透露传递敏感信息。虽然她也不知道，嘉韵到底了解几分——但谨慎点总是好的，尤其当庄园财政仰人鼻息之时。

然而等到戴维斯家的马车驶抵艾尔斯伯里，伯爵夫人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因为客人不止一位，子爵夫人想单独与她伯父密谈，怕是不易了。

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客人，身着一件当下巴黎时兴的桃粉色蕾丝蛋糕裙，下车时层层叠叠的裙摆可谓蓬松如云。为首的这位小姐，正娇声同庄园女主人打招呼：“伯爵夫人，我没想到要过这么久，才能再见到您呢——可真叫我好等！”

那么这应该便是戴维斯先生的千金克莱拉。后面还紧跟着她的中年妇人则是戴维斯夫人。最后下来一位五十来岁的绅士，身着件考究的阿尔斯特藏蓝色羊毛大衣，正隔了几步距离，不动声色地欣赏他女儿活泼泼的神态，这才是戴维斯先生。

伯纳德注意到克莱拉漂亮的脸蛋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甜笑，蓝色眼眸却是冷冷的。她第二个问候科林，声音此刻就像浪花在晴日里涌来，带了俏皮的起伏：“啊，子爵您好……见到您，我便更笃信自己的直觉了。上次我们离开庄园之时，虽没有见到您的踪影，但我跟母亲说，您绝不会无缘无故在舞会上邀请我那——文静的堂妹。不是吗？”

最后那句反问压得极低，几乎盼着他俯身来听。科林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没有给出任何或窘迫或笼统的回复。

看来，紧接着，她就更要变本加厉来挑衅子爵夫人了——伯纳德暗忖——既然子爵没有给出她期待的尴尬反应。

果不其然。戴维斯小姐无比亲昵地主动挽上了她堂妹的臂弯，甜腻的声浪洒得哪儿都是：“我亲爱的妹妹，你不知道我多渴望从巴黎赶来参加你的婚礼！但是爸爸偏不让——”她佯装气呼呼地飞了个眼风给身后的父亲，“他说行程过于仓促，路上怕我吃不消——这算哪门子道理嘛！”

子爵夫人报以一个无懈可击的主人家微笑：“伯父一向最牵挂你的起居，更何况无论你到哪里，都是毫无疑问的焦点……”

她堂姐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张描画精致的小巧鹅蛋脸应声傲然扬起：“听你这话，难道我会在婚礼上抢了你的风头不成？”

科林的妻子还依旧眉眼弯弯：“不是抢不抢的问题，克莱拉你本身就太过耀眼。所以，且体谅一次伯父他的良苦用心吧。”

伯纳德不由自主把目光滑向这对姐妹之前共同的监护人——戴维斯先生，不知道他怎么评价这番机锋暗藏却又被轻巧化解的对话。

而后者明明什么都听见了，面容上却一点反应也无。他只是优先朝向伯爵夫人的方向行了过去，正正好好优雅地一番致意，就连同庄园女主人一道进了厅堂，全然未曾分神去额外关照他那久未谋面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