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吃完午饭,你就再去找下子爵夫人吧。”钱伯斯伯爵夫人气定神闲地挥了挥手中那把清朝嘉庆年间的银鎏金累丝烧蓝花卉扇,“跟她详细问问,什么时候款项能到账。”
她看伯纳德还有点迟疑,又笑着补了句:“不用担心,她昨儿已经主动表了态,说修缮园子是我们家中一等一的大事,必能支持的。”
伯纳德吃了一惊,赶忙借着点头,掩饰了下自己神情。他昨天刚刻意把那小册子摊在子爵夫人面前,那么……她是看了之后还是觉得自己人微言轻?还是压根没看,免得把自己陷在其中?
不管哪种,这位的反应都和之前那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需要他这个会计师打足了精神小心应付。
午饭时候,伯爵夫人和子爵夫人都在餐桌上,一派祥和景象,却没人提及此事。他也在旁边陪着用餐,看两人的神情态度,猜度新嫁娘估计是想明白了:这笔款子早来晚来,终是要陪嫁出去的,倒不如顺水推舟解个近渴,讨个长辈的欢喜。
倘是这样,他在中间把账本细节私下报给她,确是无端平添人家的烦恼:来之前也是一笔烂账,难道她一个年轻姑娘,就能力挽狂澜?左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以后的事儿,谁又知道呢……
想到这,他下意识望了一眼斜对面的子爵夫人,她耳畔还是那副圆润柔和的珍珠耳坠,间或应和几声钱伯斯夫人对天气和食物的评论,神色一如往常波澜不惊。虽然如此,想必后者心里多半是要防备着自己了。看来自己这步险棋,非但没能促成艾尔斯伯里庄园有什么积极变化,只是把他自己个儿结结实实地装在里面了。
大家吃了半晌,伯爵夫人说她约了佛罗伦萨的画商来聊今年艺术界的行情,就先撤了。他眼前还剩下小半个牧羊人派,却一点提不起食欲,只想回去老爹小屋附近的林子里,再理理思绪收拾下心情,下午来找子爵夫人时,干脆毕恭毕敬承认自己的鲁莽愚蠢。倘若对方不接受他的道歉,那他也早点灰了心,不如早点辞了差事,仍旧投奔伦敦城的米勒先生去——又或者这事儿要是连带着商行也不敢收留他……罢罢罢,就当还了科林从小到大对他的好处,自己去重新寻个出路也就算了。
伯纳德还在默默思虑着自己的黯淡前程,差点没听见子爵夫人吩咐他,再过一小时去小书房找她。他诺诺点头,心下却是忐忑得紧。
平素他来请示子爵夫人,一般都是对方在小会客厅的时候。小书房却在二楼另外那头,和小会客厅还有画室都不在一个方向。这本是早年间伯爵偶尔来此休憩阅读的屋子,后来他精心布置了更大的图书馆,这一间就逐渐少人来了。
“子爵夫人?”他轻轻叩了下虚掩的门,里面人应了声,他才谨慎推开进来。
她正襟危坐在窗边那张弧面翻盖的精雕铜鎏金写字台前,手里打开的,正是那本他之前送来的藏青色硬壳册子:“伍德先生,谢谢您的用心。这册子上的补充信息,对我很有必要。”
伯纳德不料她劈面便是这一句——这话来得太陡,像一柄小银刀,冷不防挑开了虚掩着的客套。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回身掩门,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过夸张。于是他只是顿在那里,一只手悄然在身后的铜锁里轻轻一捻,但他还是嫌那声“咔嗒”声重了些。
他一时竟拿不准对方说的“用心”是褒义还是贬义,也就不甚确定此刻什么样的表情更为恰当。于是他干脆忽略这句过于直接的开场白,用话语强行驶入自己一早规划好的轨道:“夫人,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