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皇后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皇后进宫之初何尝不是满怀期待,充满了憧憬。她与皇后、淑妃一同进宫,冷眼看着姜春华如何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变成了心如死灰一心修道的心死之人。
好在自己一早就知道后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从没有什么期待,也就没有什么失望。一心想着安宁度日,戴着老实木讷的面具偶尔做做样子给皇上送一碗没滋没味的六宝七珍滋补汤,日子过的倒也是安稳。
只有淑妃这个傻子,一心以为自己有什么指望。只怕她以后的结局比皇后还不如。
她心里想着,忍不住撇了淑妃一眼,见她一副惶然神色,显然还在刚才的变故中没有回过神来。马上警醒过来,今日自己是主持之人,怎么能冷下场面,脸上瞬时又换上了老实敦厚的神情,冲御座上笑道,“吴妹妹奏的真是好,宫里的姐妹一个个都这么出挑,把我这个老人硬生生给比的都不好意思了。宝珠妹妹听说也是才艺傍身,今天托老祖宗和皇上都福,我也能见见世面。”
言罢,张宝珠就穿着华贵的戏服施施然走到大殿中间。鼓乐声一起,张宝珠的歌声适时响起。一开口似珠落玉盘,清音穿云裂帛,高亢处如鹤唳九霄,低回时若泉咽幽谷,一字一韵皆玲珑剔透。声线似春蚕吐丝,缠绵不绝,尾音袅袅绕梁三匝,柔中带韧,似有若无间勾人心魄。
吴芷荞在淑妃处听过张宝珠唱戏,早就见识到过她技艺非凡。只是不知是什么缘故,今日虽然仍是芙蓉泣露,板眼间分寸拿捏如匠人雕玉,恍惚之间却有些心神不定。似是一个熟练的绣娘在绣一方没有倾注热情的手帕,手帕上的图案花样乍一看并无不同,细看之下还是能感觉到细微的不同。
早就听吹雪说前两天皇上也传召了张宝珠。自己素来与张宝珠交好,看到她也承宠,心下虽不免有些酸涩,毕竟知道这都是必然的过程,自然也诚心诚意的为她高兴。
想到张宝珠亲切可爱,不知道皇上是不是一见之下更喜欢她,忍不住又抬眼看向了皇上,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窥探内心的痕迹。
兰若明似是有感应一般,目光也投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似有千言万语,一切都已明了。吴芷荞羞红了脸,马上低下头去暗暗怪自己没出息,一见到皇上脸就红透,脑子也晕头转向,往日的清明冷静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专心看张宝珠唱戏,曲子已到了尾声,念白字字铿锵,若金石坠地;拖腔悠悠不绝,如孤烟绕峰。吴芷荞看着张宝珠真假嗓切换无痕,宛若一人千面,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疑惑:官宦人家的子孙琴棋书画都是不消说的本领,诗词歌赋也都是不在话下,可是怎么会有人专门让孩子学唱戏?
大晟虽是民风淳朴开放,也废除了前朝上下九流制度,只是唱戏总归算不上上流人物的风雅之事,喜欢听戏哼两嗓子也就罢了,从没听说还要专门学唱给旁人听的。普通官吏尚且如此,张宝珠的祖父可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他又怎么会屈尊降贵让孙女学这些东西?
固然有可能是张宝珠擅于此道,不顾家中意愿一意孤行非要学唱戏不可。但是她毕竟是闺中女子,如果不是家里帮忙,怎么学的这么好,又怎能扬名于京城,以致自己刚一入宫就知道此人。
除非——这本来就是她家里的主意,为的就是让她入宫。
吴芷荞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那以后可就更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