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云听到皇上出言相责，看到兰若明面如寒霜，心中一惊，立刻跪下请罪，“奴婢出言无状，冲撞了皇上，还请恕罪。”

兰若明眯了眯眼，手里捻着八宝佛珠，声音没有一丝情感，“你确实出言无状，但是冲撞的不是朕。”

李秋云脑中轰然，皇上不是一种对自己宠爱又加，一直不传召吴芷荞吗？原以为皇上属意自己才有一次次的破格恩宠，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如此无情，彷佛自己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已经落下枝头无人理睬。

她顾不得自怜自伤，转头向吴芷荞请罪道，“妹妹无心冲撞，请姐姐不要怪罪。”

吴芷荞看她表情惶然，头磕在地上，满头的珠翠在烛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知道皇上是特意当众给自己体面，只好顺水推舟领着人情，于是温言笑道，“不碍的，本就是家宴，都是自家姐妹无需讲究这些虚礼。”继而转头对皇上行礼求情道，“李妹妹是无心之失，请皇上不要怪罪。”

兰若明俊美的脸上眉毛一挑，眼中已是了然的笑意，面上却露出疑问之色，似是意料之外，沉吟半晌方道，“既然吴贵人替你求情，朕就不深究了。但是你屡屡殿上无礼，毫无体统规矩，不得不小惩大戒。罚你明日去慎刑司领十个板子，罚俸一年。”

吴芷荞向前一步，扶起李秋云。李秋云手脚冰冷，似是风中残烛，站立不住。她不敢直视吴芷荞的目光，脸色苍白，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凌厉，口中喃喃称谢后在后排坐下。

兰若明复又赞道，“此曲甚好，虽是一路奔波，夜来雨晚来烟，总算到了想到的去处，人间美事莫过于此。朕好久没有听到如此入心的曲子了，上次听到应该还是去年中秋听的《秋声赋》。”

吴芷荞一惊，去年中秋，那不就是自己跟兰若明认识的第一晚？

那时候自己刚接到阿翁的书信，要背井离乡远赴苏泊，从阿翁处入宫伴驾。彼时的自己只觉未来一片暗淡，看着星空如洗，江天廖廓，心灰意冷之下对着钱塘江吹了一曲哀伤的曲子。没想到竟然被兰若明听去了，而且他竟然知道是自己吹的。

这才半年，自己从两江总督吴之纳的女儿变成了皇上的吴贵人，心境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吴芷荞一想到在江南的种种和在宫里的重逢，心头忍不住涌上无法言说的柔情。因缘际会实乃天定，有缘之人纵然远隔千山万水，兜兜转转总是能再见。现在自己喜欢皇上，皇上也喜欢自己，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情景了。

她静了静心神，仪态无可挑剔的行礼谢恩，“谢皇上夸奖。”

刚刚的插曲虽已经过去，文妃仍是吃了一惊。

一般来说，只有对于伺候的宫女太监才会行杖刑、掌嘴这类刑罚，对于犯错的后宫嫔妃，降位分、罚俸禄、禁足已经是很大的惩戒了。虽然只是十个板子，但是李秋云毕竟已经是官女子，在后宫之列。把她当作普通宫女一样处罚，如此下她的脸面，可见皇上确是动了真气。

只是不知道，生气的缘由，到底是李秋云嚣张跋扈御前无状，还是——因为她冒犯的是吴芷荞。

一想到这，文妃心里暗笑了自己越想越离谱，皇上这么不待见皇后，见到跟皇后一样打扮的郑夜思，还是赐了“后宫第一才女”的封号。这么多年，皇上文治武功，雄才大略自不必说，长得更是仪表不凡，俊美非常，天生就应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吧。可是这是块握不暖和的无暇美玉，你对他好或坏，热情或恭敬，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和反应。他的心好似是高山之巅的湖水，万年波澜不惊，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