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陆口。
夜深了,中军帐里一灯如豆,陆逊一袭布衣,在油灯下给关羽写信:“仆书生疏迟,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忝所不堪,喜邻威德。”
他写至此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他抬眼看向油灯,灯火明艳,仿佛映出一张少女同样明艳的脸。
陆逊对着油灯出了一会儿神,重新铺纸研墨,稍一思索,含情落笔。
吾妻亲启:荆州苦远,衾寒似铁,锦书难寄,相思无凭……
数日后,吴都建邺。
孙权立在建邺王宫的正殿外,手执陆逊的家书,冷笑道:“吾妻亲启?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名不正言不顺,阿顾怎就成了你的妻子?”
王顾随后在官道上下了马车,走了过来。孙权不动声色地把信收入袖中,敛起唇边的冷笑,对她道:“这就是寡人的正殿,如何?”
王顾站在漫漫玉阶下抬头望去,见新修的大殿檐宇恢弘,殿门高阔,长廊幽深。整座大殿饰以玄、朱二色漆,形制遵从前汉的王宫规制。比起旧都吴县的吴侯府,这里更有一方诸侯的气象。
走上玉阶,穿过正殿,便是中宫。王顾站在殿前,仰头望去,见赤金门匾上写着“含章”两个篆字。
孙权走到王顾身旁,也抬头看着那两个字,道:“怎样?是寡人亲手写的。”他跨过门槛,同王顾进了殿:“今晚你就住在这里。”
王顾道:“中宫是皇后的寝殿,妾住这里,恐怕不妥。”
孙权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有何不妥?你不就是寡人的皇后么?”
王顾谨慎地没有接话。
从王宫出来,两人又乘马车去逛了朱雀大街和青龙、白虎门。因着建邺是新建成的城池,所以烟火繁华之气不如旧都吴县,但帝王之气却非旧都可比。
回到中宫,已经是傍晚了,随行的宫人按孙权的吩咐,把行李和细软都搬入了中宫。寝殿中,床榻、帐缦、铜灯、案几等摆设一应都是按王后的规制。
王顾起先觉得浑身不自在,但见孙权在席间谈笑风生、安之若素,她也就慢慢习惯了。
这晚孙权临走前,叮嘱她:“明日不许赖床,晨起寡人带你去玄武湖上观荷。”
王顾送走了孙权,梳洗了一番,躺在榻上,见殿中雕梁画栋,帐缦杂以金线,累垂至地,映着榻边鹤首衔枝灯的灯火,就像身处在黄金帐中一般。
这晚,她又做了那个梦。
她是孙权最爱的宠妃,膝下育有两位皇子,将来,无论哪位皇子被立为太子,她都是当之无愧的皇后。
然而,随着两个皇子渐渐长大,她日渐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美貌。孙权墨绿色的眼睛不再深情,他有了别的宠妃,别的皇子。
但即便没有宠爱,她依然是皇后的不二之选。
可是,宫里有太多不想让她当皇后的人,包括当初举荐她进宫的人。她们想出了一条毒计,怂恿她的两个儿子争夺太子之位。朝中的大臣为此分为两/党,整日争吵不休,朝政为之大乱。
孙权为了制止党/争,下令废了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流放,一个赐死。
她眼睁睁地看着亲生骨肉死在眼前,那种痛,比断骨剜心更甚。
最后,孙权亲手把毒酒送到了她面前。他墨绿色的眼睛漠然无波,像极了杯中的毒药。
她心如死灰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时她才明白,他从未爱过她。若有来世,她不想再与他相遇了。
天亮了,王顾睁开眼,泪流满面。
她梦到的,是历史上的二宫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