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启嗤了一声,长刀鞘又在石面上轻顿,“空话。没有助力,单凭守,守不住。”
“可急于向外借兵换权柄,更容易引火烧身。”轩辕萝淡淡回他,随即话锋一转,点破最关键的一层,“况且,二位不妨想得周全一点。苗王膝下,并非只有大祭司这一支血脉;苗寨之中,也不是只有吴舵主这一个人选。”
这句话一出,廊下骤然一静,仰留喀乾打沉敛的眼底掠过一丝惊澜,转瞬又压了下去。她原以为,眼下的对局,说到底就是她与吴太启二人的博弈,旁人都只是陪衬。
吴太启脸上那点急切的笑意也敛得干干净净,眉头紧锁,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消了大半。他一心盯着苗王之位,几乎将其余旁支子弟抛在了脑后。若是二人斗得两败俱伤,反倒会成全了第三方。
白烟袅袅,香炉里的草木香萦绕在三人周身,吴太启顺着她话里暗示的方向,目光飞快掠向远处那群苗寨子弟,落在薄喀乾打身上。少年立在苗王身侧,沉默垂首,不起眼,可到底是正统血脉,是横在他和仰留喀乾打之外的另一把利刃。
轩辕萝不说半句明话,没有许诺,没有递上任何把柄,只把这一层利害摊开。吴太启性子躁,求权心切,一旦认定薄喀乾打是后患,多半会寻机下手除去。
只要薄喀乾打一死,吴太启便沾了同族相残的血污,在族中长老面前再无立足余地。到那时,这场争斗尘埃落定,得利的只会是她仰留喀乾打。
这是借刀,刀是吴太启,执刀的心思,是轩辕萝递过去的。
仰留喀乾打的眼皮微微垂了一瞬,再抬起来时,直直撞上轩辕萝的视线。仰留喀乾打的眼底藏着一丝警醒,她看懂了轩辕萝这步棋的算计,迎宗宫不直接插手苗寨内乱,却挑动他们自相倾轧,坐收渔利。
可这算计,偏偏合了她心底想要的结果。她既感激这暗中推来的一步,又忌惮轩辕萝这份藏在平静底下的凉薄。
良久,仰留喀乾打先缓缓移开视线,骨珠重新在指间缓慢转动,香炉里的白烟散开,掩去她眸底翻涌的复杂,声音依旧是那副沉缓平静的调子,像方才那道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受教了,百里公子。”
“大祭司心里有数便好。”轩辕萝淡淡颔首,袖中明负翱的扇骨依旧沁着微凉,“我还有事往后殿去,二位自便。”
她侧身从二人身侧走过,衣摆轻擦青石,悄无声息,径直穿过月洞门,身影消融在游廊曲折的阴影深处。
直到看不见她的踪迹,吴太启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压着阴鸷,“此人好深的心机,几句话,就把利害摆到我们眼前。”
仰留喀乾打望着月洞门幽暗的轮廓,轻轻呵出一口气,香炉里最后一点香灰簌簌落进炉底。
“她只是点破本来就藏在那里的隐患。路,是我们自己选。”
吴太启右手悄悄握住刀柄,“薄喀乾打一日活着,我便一日不得安心。”
仰留喀乾打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远处苗王一行人,薄喀乾打正低头听同族说话,模样温顺无害。她眼底情绪沉沉,不劝,也不阻拦,种子已经入土,剩下的,只待时机。
廊的另一头,花永慕跟着史领惹古走到茶案边,陶茶桶还温着,茶盏零散摆在案上,迎宗宫收拾的弟子暂未过来。史领惹古顺手拿起两只粗瓷碗,舀了热茶,递一碗给花永慕。
“尝尝,迎宗宫的山茶,清苦得很。”
花永慕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刚要抬腕饮茶,视线无意扫过月洞门。
刚好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自门洞穿过,步履从容,很快隐入游廊深处。
是轩辕萝。
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出一点,溅在指背上,温热的触感他却浑然不觉。方才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月洞门里还有什么人,只看见她停在那里,像是和谁交谈。暮色太重,看不清她脸上神情。
花永慕端着茶碗站在案边,碗沿还抵在唇边,却没喝。他视线跟着她的方向偏过来,撞上她的目光,手一晃,茶水又溅出来几滴,落在瓜瓤红窄臂大袖衫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慌忙垂下眼,把碗放低了些,另一只手去拍衣襟上的茶渍,拍了两下又觉得多余,手停在半空,不知往哪儿搁。
史领惹古正仰头灌茶,喝到一半见身旁人半天没动静,扭头看了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廊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你看什么呢?”
“没。”花永慕答得太快,快得像被踩着尾巴的猫。
史领惹古挑了挑眉,也不追问,把碗里剩的茶一口闷了,用袖子抹了抹嘴,“你茶不喝就搁着,我再去舀一碗。”说着便提着碗往茶案另一头去了。
轩辕萝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身后那声碗碰木案的轻响,脚步慢下来,在游廊拐角处停了一停。廊柱挡着她的身形,她侧过脸,往茶案方向瞥了一眼。花永慕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手里那碗茶端也不是放也不是,耳尖在暮色里红得清清楚楚,像被人拿胭脂点了一笔。
她嘴角动了动,从廊柱后头转回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来,花永慕抬起头,看见她折回来了,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慌慌张张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史领惹古正背对着这边舀茶,根本没留意。他这才稍稍松了肩,可端着碗的手指还是紧了紧。
“百里。”他压低声音唤她,尾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又刻意压着,怕被人听出来。
轩辕萝在茶案边站定,没坐,只是靠着案沿,随手拿起一只空碗,从陶桶里舀了半碗茶,端在手里没喝。
“方才在月洞门那边,跟苗寨的人说了几句话。”她声音不高,像只是闲话家常,“仰留喀乾打和吴太启,两个人争得正凶。”
花永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端碗的手上,她指腹上还沾着方才翻墙时蹭的灰,浅浅一道,印在粗瓷碗沿旁边。他看了两眼,忽然想起袖子里有块帕子,可手刚摸到袖口,又觉得这动作太显眼,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掏出来。
“你……茶凉不凉?”他问。
“温的。”
“哦。”
史领惹古捧着茶,饶有兴致地看看花永慕,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廊下,一眼便撞上轩辕萝投来的目光,他挑了挑眉,识趣地闭了嘴,也不打趣,只是安静抿着茶,把空间悄悄留给他们。
轩辕萝望着他这副局促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快得像风掠过水面,转瞬便敛回。她没有上前,只是极轻极缓地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个动作很淡,落在旁人眼里不过寻常礼数,唯独花永慕看得明白。
就这轻轻一点头,花永慕方才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去大半,他握着茶碗,唇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弯了一点,又飞快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小口啜着苦涩的茶水,舌尖尝到的清苦,竟也淡了许多。
轩辕萝没有多停留,再看了他一眼,便调转目光,继续沿着游廊,稳步往后殿方向去了。衣摆擦过地面,一点点隐入层层叠叠的檐影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花永慕才慢慢舒出一口气,后背的灼痛这时又钻了出来,可比起方才那一瞬心跳的慌乱,皮肉的疼反倒不算什么。
史领惹古在一旁低低笑出声,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花永慕脸上一热,抬眼瞪了他一下,语气发虚,“我没有。”
他把茶碗凑到唇边,大口喝了一口凉茶,试图压下脸上发烫的温度,心底却默默盼着,等到夜色沉透,院门落锁之后,那道身影,会再一次踏过竹影,来到他的院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