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人潮慢慢退去,各门派弟子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嘴里还在嚼着方才那三桩消息。有人摇头,有人咂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跟自家掌门回话。
谊河派、九岭派几位掌门走在前头,面色各异,王岳脚步最快,方工聿跟在后面,两人从头到尾没跟迎宗宫的人照上面。
苗王辰喀乾打走在最后,经过侧席时脚步放缓了些,朝郦恒媗那桌看了一眼。郦恒媗正低头饮茶,像是没瞧见他,辰喀乾打站了一站,到底没上前说话,捻了捻胡须,带着苗寨的人走了。
“你怎么站在后面?”史领惹古??.木乃.俄切走来问花永慕。
他一身靛蓝粗布短褐,衣缘绣着古朴的山纹,辫发垂在肩侧,眉眼带着山野里养出来的爽利,方才一直跟在他姐姐身侧,安静听完全场,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才寻到落单的花永慕。
花永慕微微侧过身,后背一动,鞭伤便扯得一阵抽痛,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脊背,面上瞧不出异样,只淡淡回道:“我爹吩咐,叫我跟着弟子队,不得随意上前。”
他目光不自觉掠过空旷校场,还在下意识搜寻那道熟悉身影,方才隔着人群遥遥对上一眼,此刻轩辕萝已经不在方才的侧席边了。
史领惹古·木乃·俄切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圈,没瞧明白,又转回头看他,声音压得低些,“今日这几件事,件件惊天。火灵精华、盟主收徒,还有郦宫主死而复生。我们寨里长老私下说,往后江湖,怕是要变天。”
花永慕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低声道:“是要变了。”
他心里想的却不止这些,方才轩辕萝在人群里朝他比口型的模样,还清清楚楚浮在眼前。
史领惹古挑了下眉,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兴味,“你倒看得细。我还以为你只顾着看百里呢。”
花永慕耳根一热,偏过头去,“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史领惹古也不纠缠,换了个话题,“你爹还在前头和诸位掌门议事,待会儿出去喝酒?”
花永慕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后背的灼痛顺着筋骨窜上来,他微微屏住一口气,才没有露出异样。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史领惹古也不纠缠,换了个话题,“你哥的事,我听说了。他真去南杜了?”
“嗯。”
“帮他那个姓杜的小子夺位?”
花永慕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史领惹古咂了咂嘴,抱着的手臂放下来,在身侧甩了甩,像是在活动手腕,“你哥这个人,胆子是真大。前朝余脉这种烫手山芋,换了我,躲都来不及。他倒好,主动往上凑。”
“他认定的事,谁都拦不住。”花永慕语气平淡,可话里那层无奈藏得不深。
“那你呢?”史领惹古偏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还是留在迎宗宫?”
花永慕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校场尽头,暮色从山脊线上漫过来,将远处回廊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廊下有人提着灯走过,昏黄的光在青石板上晃了一晃,又消失在拐角。
“我留在迎宗宫。”他说,“我爹不让我走。再说……”
他顿住了,后半句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史领惹古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行,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我姐让我在迎宗宫多待一阵子,说是跟着学学中原的规矩。我寻思着,学规矩是假,你哥不在,清哥又带着伤,迎宗宫这边总得有人多留个心眼。”
“你姐倒是会打算盘。”花永慕说。
史领惹古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堂,“我姐说了,不会打算盘的人当不了族长。”
他抬手朝校场另一头指了指,“走吧,我看那边廊下摆了茶案,迎宗宫的人还没收,过去蹭一碗。你方才站了那么久,一口水都没喝吧?”
轩辕萝避开了人流主道,沿着校场侧边的游廊缓步而行。明负翱被她拢在袖间,扇骨贴着小臂,红曼陀罗的纹路隔着绢料,隐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本打算往后殿去找郦恒媗,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廊下立着两道身影。
仰留喀乾打身披织满巫纹的玄黑披毡,银饰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光,枯瘦的手托着一鼎香炉,垂着眼,仿佛只是静立吹风。她身侧的舵主吴太启一身藏青色短打,腰间悬着长刀,面上沟壑深重,目光沉沉扫过往来收拾器物的迎宗宫弟子,警觉如潜伏的水鸟。
听见脚步声,二人一同抬首望来。
仰留喀乾打骨珠一停,率先开口,口音带着山涧瘴林独有的沉缓调子,“百里。”
吴太启跟着微微躬身,礼数简淡,不见过分热络,“百里公子。”
轩辕萝脚步顿住,“大祭司,吴舵主。不去随众人赴宴,反倒躲在这里?”
仰留喀乾打指尖捻动的骨珠骤然停住,香炉里飘出一缕淡白烟丝,慢悠悠缠上她披毡上的巫纹。
她声音依旧沉缓无波,听不出喜怒,“宴席上人多耳杂,说不得真心话。”
一旁吴太启喉间低低哼了一声,往前半步,长刀鞘在青石上轻轻一点,带出微响,像是无意,又像刻意压过对方的话音。
“大祭司素来喜欢避着人,仿佛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盘算。”
二人并肩立着,面上都维持着体面,可那股暗流冲撞的敌意,隔着几步距离都清晰可辨。同为苗寨里最有资格承接苗王之位的人,表面同来赴迎宗宫的盛会,内里早已互相提防多年。
仰留喀乾打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看他,“吴舵主说笑了。我不过是不想在满堂掌门跟前,和人争执。免得落人口实,说苗寨内部不和,反倒叫旁人捡了便宜。”
“不和?”吴太启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落到眼底,“大祭司行事独断,凡事只凭巫卜决断,寨里不少长老早就心存异议。真要是苗王易位,谁坐那个位置,还尚未可知。”
轩辕萝静立在月洞门之下,不插话,就静静看着二人拉扯。她早已知晓苗寨这桩纷争,辰喀乾打是现任苗王,这两位,一个掌巫祀,一个掌寨中武卫,都盯着下一任权柄,今日借着迎宗宫的武林大会,暗地里也在互相试探、较劲。
仰留喀乾打终于抬眼,目光落回轩辕萝身上,暂时撇开吴太启:“百里公子,今日台上郦宫主归来,火灵精华现世,盟主立徒。这三步棋下得扎实,迎宗宫声势一日胜过一日。”
“大祭司有话不妨直说。”轩辕萝语气清淡,“不必绕弯。”
“我只想问一句。”仰留喀乾打骨珠缓缓转动,“迎宗宫日后,打算如何待苗寨?是引为盟友,还是……视作需要提防的外族?”
话音未落,吴太启立刻接话,抢在前头,“依我看,盟友也分三六九等。若是迎宗宫愿意助我稳下寨中局面,苗寨的兵马、瘴林毒术,尽可为迎宗宫所用。”
仰留喀乾打侧头瞥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吴舵主这是私下许诺,置苗王与族中长老于何地?擅自和外人交易权柄,是寨中大忌。”
轩辕萝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偏不倚,声音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二位争的,是苗寨往后的路,不是争我迎宗宫一句许诺。”
吴太启眉峰一挑,正要开口再劝,想把话说得更直白些,仰留喀乾打却先按住了他,骨珠在指间一圈圈转动,目光牢牢锁着轩辕萝。
“百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问我迎宗宫如何待苗寨。”轩辕萝缓缓抬眼,视线先扫过仰留喀乾打,再落向身侧的吴太启,“迎宗宫无意插手寨中权位更替,不会凭空扶持谁,也不会刻意打压谁。谁守得住苗寨的根,谁便是迎宗宫愿意交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