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盂兰盆节有些晚。
盛夏的酷热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残夏特有的闷闷的湿热感,对于山间岚个人来说,她甚至更讨厌这样的天气。
她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打包了一周假期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在一堆放假回家过节的人群中,气喘吁吁地上下换乘着地铁,好不容易辗转来到了车站上了去往箱根的大巴,默默地努力将自己和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缩在车里靠窗的一角。
看着车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风景逐渐从城市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广袤的田野,再变成像抽枝的茎干一样不知何时长起的山脊,绵延不绝地呈波浪状装饰着天际线,像是翻涌中的墨绿色海浪被固定的某一桢画面。
好像从小除了假期的时候要回来箱根看望爷爷奶奶,山间岚和她父母大部分的时间因为工作都待在东京,而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山间岚父母选择保留了老人们住的那栋传统日式老式建筑,同时也保留了每逢盂兰盆节会回来扫墓放灯的改不掉的放不下的习惯。
一来这是珍贵的从城市的钢筋森林逃出,呼吸山野新鲜空气,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二来是因为不管是山间岚,还是她的父母,和上一代人的大部分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回忆和念旧的情感总是牵引着人们回到它最初的地方,那些旧事也才能被又再一次一遍又一遍地完整地被娓娓道来。
今年她的父母比她先回去一个星期,所以在她下车站的时候,远远地便看到了来接她的站在车旁向她笑吟吟挥着手的一对老夫妻,她开心地迎了上去。
山间和辉笑着接过女儿的行李,搬上了车子的后备箱,山间千代亲热地挽过她的手,向车里走去。
汽车发动,载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向老家开去,一路上他们就像全天下所有普通父母一样,开始关心这关心那,语气带着好奇,也带着关切。
问她的工作,问她的新住处,问她的小猫,问她刚回国不久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问她的新生活顺利不顺利。
“小岚,工作还适应吗?”
“一个人住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在职场上要聪明一些,察言观色是你回国最重要的一课!”
“你离开这一周你的小猫托人照顾了吗?”
“还和茉弥来往吗?那孩子很聪明,多和她交流是很好的!”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有烦心事吗?”
永远秉持着向父母报喜不报忧的观念的她,也自然而然地隐去了一些烦恼和难过。比如偶尔也会很繁忙的工作带来的压力,也比如人生第一次告白被拒绝后的心痛失落。
她很久之后也还记得那一路上的感受,
窗外是自己从小到大看过很多遍大同小异的箱根的山和森林,她今年回去不巧地赶上了一个雨雾绵绵的阴天,一切都看上去潮湿粘稠,带着水汽的景色像梅雨天干不了的窗玻璃,一切都模糊不已。
而转头就能看见父母的脸,多出的几道皱纹,新增的几缕白发,喋喋不休的话语和眼中的温柔爱意像是窗外的雾气缭绕,无所不在。
她其实已经很幸福了。
有父母在身旁,有他们无条件的爱。
可是她在那一刻,却不可理喻地将这份爱视作填补另一份空缺的补剂,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这份爱本身的珍贵。
***
千代做饭做到一半出门接的她,所以一回到家她立刻扎到厨房里去接着忙活,家里很快又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味增汤和乌冬面的香味,老家木制地板陈旧清新的木头味隐隐约约地混杂在其中。
身旁是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红的瓜瓤看上去多汁可口,千代做好的精灵马静静地趴在露台上,因为绵绵不绝的毛毛细雨,茄子和黄瓜表面覆上一层水,看上去晶莹剔透。
如果不是这个天气的话,她应该还会准备一盆迎火,点燃那些会噼里啪啦作响的木材,空气里还会多一些燃烧的木头的气味。
和辉在客厅里看报纸,电视同时也开着,报纸细细簌簌的声音和电视新闻冗长无聊,让人昏昏欲睡的播报声混杂在一起,报道着东京某处一座废弃工厂莫名一夜之间变为废墟和附近路过的人接连消失的新闻,听上去非常诡异可怖。
会不会又是所谓的咒灵搞的鬼呢。
山间岚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丛林,有一个像是水蛇一般的咒灵正七折八拐地幽幽地飘过。
她最近看到的咒灵又变多变清晰了,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她一直不曾靠近招惹过它们,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和攻击,都是她单方面地看到有些过于怪奇的咒灵而觉得掉san不适。
那个人说,咒术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那她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皮毛和冰山一角吗。
在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又暗藏着什么呢。
如果她能更进一步了解五条悟所在的世界,是不是就能多了解和走近他一些呢。
至少,让他无法用这样一个最为体面的理由给拒绝了。
但这样想的话,似乎被直勾勾地甩出“我不喜欢你”更加伤人,还不如将咒术界的复杂和未知拿来做挡箭牌。
她不后悔她的任何决定。
拒绝五条悟做咒术师也好。
向五条悟告白也好。
或者是归根结底,喜欢上五条悟这件事本身。
在那告白之后过去了一周多,他们没有再联系。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烟火大会那天,他提前到了约好的地点,给她发了一条“我到啦!”的消息,和一个淘气的猫咪表情包。
再之后,就是她穿着紧裹的和服,踩着笨重的木屐,努力想要迈开步子,却有些跌跌撞撞地向他招手跑过去。
再之后,也是最后,夏天在他们身后随烟火落下,然后他们的故事也跟着消逝的火花们融进了夏夜仿佛能吞噬掉一切的沉黑的天幕,举步不前。
吃完晚饭,按照节日惯例去湖边点燃灯笼做的精灵船,暮色沉沉,灯火点点,遍布沿岸的水域,像是坠落的流星雨齐刷刷地在这里降落漂浮。
人们聚集在岸边,将一个个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灯笼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里,有的还带上了水笔,在灯笼纸上写下对先辈的追念,和对生活的美好愿景。
这显然是近年来新流行起的事,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有带笔,看见那些用笔写下愿望的人们都纷纷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