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听不懂他说的弯弯绕绕,只道:“引开倒是可以,那我何时能离开?”
宋括瞳仁里翻涌着晦暗的光:“我从县志中看得,你曾用情花咒,令男子对你神魂颠倒,从而抛妻弃子,可有此物?”
“当然有,这可是我精心研制出来的!”
“那如果我对女子下情花咒,她是不是会对我神魂颠倒?”
花妖自满道:“那是自然,我这情花咒可是不分男女的。”
第二日,举县震动,竟有十名衙役一夕之间被妖物剜去心肝,如此惨案,在满春县可是从未出现过,县令悲痛欲绝,咬牙切齿,当众立下死誓,不降此妖,炼狱黄泉,甘拆骨烧镬,烈油浇身。
宋括抽丝剥茧,终于查到一盲女的身上,刀斧砍在她的身上,生铁所制的刀斧竟直接弹了出去。
众人一愣,不知作何。
“果真是妖物。”宋括站在人群后面,淡淡地开口,“还不将其就地正法,诸位放心,这是我珍藏的定身符,她跑不了了!”
他单负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随意地扔下一根火把。
烈火染上成堆的柴火,盲女感受到热浪,大声地呼喊哥哥。
一时间,漫天火把冲下,火舌攀上盲女的衣袖。
被烈火殛身,又被杀头示众,这盲女妖物终究是死了,大快人心。
为震慑其他妖,让它们此后不敢进犯,盲女的头颅被悬挂在村口。
妖祸就此安息。
一道拔擢文书下来,宋括以凡人之躯,灭妖有功,调回长安任长安县县令。
灭妖有功和政绩之功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噱头,宋括知道他年年上供讨好京中官员送出去的大礼,才是至关重要。
百姓欢送,都感叹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碰到像宋县令这样的父母官,宋括也是挥泪拜别,一时间,整个满春县都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
出县时,想起那具小小的无头尸体,宋括没有片刻停留,只放下轿帘,气定神闲地闭上眼睛。
听到此处时,谢惊春很想将他暴揍一段:“所以这不过是你的计谋,那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妖物?”
“她本就奇怪,每天蒙着眼睛,却能如常人一般行走自如,白门村没人知晓她是何时出生的,拿她顶罪,众人会更信服!”
“你!”谢惊春猛的站起身,气得发蒙,脸上都开始充血,最后她受不住又坐了回去,低头捧着前额,不断地深呼吸。
【宿主,冷静些。】
路植晏望着宋括,手却探向谢惊春颈后的风池穴:“宋括,那你被调回长安,又如何来到金陵,如何动起炼长生丹的念头?如何将自己的儿子下丹炉,如何,杀了自己的夫人?”
说完,路植晏看向宋如遇,又看看自己的手,示意她来按住谢惊春的风池穴,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点男女之防。
宋如遇会意,立马环住谢惊春的肩膀,帮她揉起穴位。
听到路植晏的问题,宋括眼歪嘴斜,不禁笑了起来:“情花咒,情花咒当真是好东西。”
两年不到,他重回长安,正值春季,姚黄魏品,让人目不给视,可宋括却无心欣赏,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个女子,清鸾郡主。
“你是何人?盯着我家郡主小姐作甚?!”清鸾身边的丫鬟叉腰质问,那跋扈模样不愧是她的身边人。
“你这瞎屡生,好生无礼。”到了春季,清鸾还穿着夹袄,捧着汤婆子,她容颜未变,依旧是那么盛气凌人,恨不得将所有她看不惯的人都踩在脚底下,只是往年昳丽的眉眼间此时却带着些许病色。
生病了?活该。
宋括心情算不上愉悦,但一想到情花咒,一想到她这样骄傲的人会对他情根深种,唯他马首是瞻,便觉心中盈满了快意:“原来是清鸾郡主,下官方才只是觉得郡主眼熟,一不小心冒犯了郡主,还请郡主见谅。”
看清鸾的模样,是一点都不记得还有宋括这号人的存在,也不记得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便让父王将其调离长安。
“眼熟?我怎会于你眼熟?!我可未曾与你见过!”清鸾气鼓鼓的,觉得会让宋括眼熟,是件很耻辱的事情。
“郡主息怒,下官只是想起曾在徐少卿的房中,看过郡主的画像,所以方才一见到郡主,分外熟悉。”
清鸾一听到两年前的状元郎便喜上眉梢:“当真?画像是什么样的,画的好看吗?”
宋括莞尔叉礼:“郡主花容月貌,自然是好看的。刚好今夜下官要去徐少卿宅中,不若……”
“不若你将那画偷出来我瞧瞧!”清鸾的桃花眼中,满是期待。
宋括愣了愣:“这……下官也只能试试,那明日郡主于酒楼等下官。”
清鸾虽不想和面前人接触,可想着只一幅画而已,她看一眼便回,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不知道的,这次的大不了会让她往后二十年都活在欺骗中,生下讨厌之人的孩子,死在讨厌之人的手中。
“什么味道,好香啊,以前我来这酒楼中怎的没有?”第二日来到相约的酒楼,清鸾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清香,不禁多闻了几下。
宋括笑而不语,在桌上铺开一幅长卷。
清鸾当即抛开他想,扑了过来,眼睛明闪:“哇!徐少卿画艺果然精巧,想必是日日思念,才能将我画得这般相像!看看,这鬓角的头发丝都这般栩栩如生!”
宋括点头称是。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幅画是他初入满春县的那个除夕画的,不为别的,只为让自己记住,这个女人,他日后必要收入囊中。
“按这墨迹看,已经是一两年前的物件了,没想到徐少卿这么早就已爱慕于我,他为何不早说?是不敢吗?哎哎你说,你们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我现在给他送信表明心意,他是觉得我不够矜持还是会立刻求娶?”
清鸾捣了捣宋括的胳膊,再抬眼时,看他端坐在那儿,酌一口小酒,她瞬间觉得如入花海,恋慕之意陡生。
她不受控制地倾身而来。
“郡主。”宋括侧过身,连声音好像都变得充满磁性,“何为?”
“在她眼中,我是金堂玉马,丰神俊朗,她像个妓子一样自荐枕席,用腹中子威胁她的父王去求陛下赐婚,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吧,世上人人都只认一幅皮囊,我只要略一施手,她便滚到我身边。瞧她啊,以前那么神气,那么狗眼看人低。”
“她爱我爱得要死不活,我有时候都想解了她的情花咒,看看如果她知道自己嫁给了田舍郎,还给田舍郎生了两个孩子,会是什么反应。想必会提刀要杀我吧,想必连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两个孩子都想给杀了吧。”
宋括扯下画像,画像中的女子上着浅蓝宝花绮衣,下着葡萄石榴纹缬红夹裙,幕篱被随意地撩了起来,露出姣好修姱的玉颜,眉间画着牡丹花钿,一双灵动的桃花眼扑闪扑闪,像是溢满了雾气。
这分明是西市街上,一抬眼,初见她着女装时的模样,只是她脸上的嫌恶被抹去了。
蝴蝶吻在她扬起的巾帔上,她捂嘴笑着,笑得恣意,满目都是欣喜,像是见到心爱之人的第一眼。
“安王喝她不知廉耻,斥她愚昧无知,可赐婚圣旨还是下了,我连升三品,一举擢任太常少卿,那一刻才我明白,百般努力,不若有背靠之人。次年春,安王涉反,她虽未受连坐,但我还是受贬黜,左迁乐州录事参军,我上下打点,阿谀奉承,直到三年后如遇出生,终任金陵刺史。”
宋括露出愤世嫉俗,恨入骨髓的表情:“可我却对这个世间,失望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