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清鸾的时候,宋括受邀参加当年进士宴,听闻今朝第一甲第一名是个瑶林玉树般的徐郎君,三元及第,二十有一,最是意气风发,青春年华,被人称为,科举行来,百年第一。
更有奉承者,说往后千年,说不定也无此等隋珠和璧,史书一笔,状元郎便是,千年第一。
宋括坐在席尾,看着酒杯中倒影出自己的脸,刚至不惑,已是沧桑憔悴。
或许是来得匆忙,幞头没掖好,一根白发从耳边垂落。
十几年前将他挤下的人,已位至吏部左侍郎,太子詹事,听说吏部尚书正要乞骸骨,不出多日,他就会成为新一任吏部尚书。
宋括知道,自己能这么快就等到长安职位的空缺,也是此人拉了他一把。
可看着这位吏部左侍郎举酒为这些曾经忙碌的举子致辞,他只觉讽刺。
宋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中再也倒映不出他的脸。
在放下酒杯时,他瞥见门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她们的女扮男装也忒拙劣,一看就知是哪家未出阁的女子听闻状元郎卓然风致,怀珠韫玉,特来相看。
“果真是笼盖人上,含章天挺。”
“小姐,这个呢,奴婢觉得这个也不错。”
“这个也还行,但还是徐郎君更胜一筹。”
她们将宴中人都评了个遍,最后终于将视线落在宋括身上:“这个呢?”
清鸾白了一眼,摇了摇头:“切,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也不知是哪个村的,竟跑来长安了。”
声音不大,宋括却能在嘈杂的宴上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银针,密密麻麻的将他身上扎了个遍,让他恨不得赶紧遁地而走。
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等到宴席散去,大家三人俩人的走在一起,宋括一个人落在最后。
突然,他被人喊住。
“宋兄。”
原来是当年顶替他的状元,今时的吏部左侍郎。
浸淫官场多年,左侍郎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涩,身上透着上位者的气息。虽笑着,却不由得让人紧绷着。
“不敢与大人称兄道弟,大人叫下官名姓便可。”
“哎,所谓官衔不过是职责,不是你我之间的隔阂。”
宋括假意笑了笑,心中想的却是:你我隔阂不是一星半点。
“宋兄可有娶妻?”
“立业而成家,鄙人尚未考虑婚姻之事,或许还是让一切随缘吧。”
“也好。”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数是左侍郎抛出一个话题,宋括不咸不淡地接,维持着作为低等官员的本分,但也绝不会阿谀奉承,语气不见谄媚,多是不卑不亢。
说到最后,左侍郎叹了一口气:“宋兄,在科考上,我确实比不过你,但为官之事,所需学者众多。”
宋括假装听不懂,拱手让礼:“多谢侍郎教诲。”而后,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浑身透着怨气,走得极快。
这时,一个小孩跑过来,满眼期切:“需要平安符吗?保佑仕途顺遂的。”
宋括冷着脸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出来,多危险!”
小女孩被他生硬的语气吓到了,吓得退了几步:“可我也要吃饭。”
“你真的不买吗?”小女孩又拿出一个双鱼配和平安符,“这个平安符不一样,保的是天下平安。”
“我不信这些,快回去。”宋括扬言驱赶。
可当他拿着平安符和双鱼配回自己赁的破落小屋时,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天下太平,天下怎么可能太平?人与人之间就已经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到如今天地,更别提还有那些残忍无比的妖孽搅乱世间。
他有时候都觉得,人过得还不如妖,至少妖一出手,普通人只有跪着哭爹喊娘的份,那摇尾乞怜的模样不久很多上位者喜欢看到的场面吗。
呵,万事都觉心烦,就连狗叫声都让人崩溃。
隔壁家养了条狗,一见到宋括就吱哇吱哇乱叫。
纵使是心中不舒坦,宋括还是得蹑手蹑脚地开自己的家门,生怕引起了什么动静。
舀了两勺水咕噜咕噜吞下去,他一把拽下幞头,重重地躺在床上,空洞地望着床顶好一会,啧一声,用被子将自己蒙住。
以此隔绝外面吵闹的犬吠。
*
或许是冤家路窄,几日后宋括正走在西市街头,看到一个橘子咕噜噜掉到自己面前,想来是旁边摊中掉的,他弯腰欲捡,却看到一只葱白的手先伸了出来,他当即收回手,可还是碰到了对方的巾帔。
“抱歉,姑娘。”没敢看对方的眉眼,宋括敛眉叉礼。
迟迟没听到回应,宋括试着抬眼。
女子上着浅蓝宝花绮衣,下着葡萄石榴纹夹裙,幕篱被随意地撩了起来,露出姣好修姱的玉颜,眉间画着牡丹花钿,一双灵动的桃花眼扑闪扑闪,像是溢满了雾气。
她皱眉捋了捋自己的淡褐巾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矜贵骄傲的姿态。
只一瞬间,宋括就认出,她就是那夜女扮男装,偷看徐状元的女子。
想起当时女子言语,他忍着胸中腾升的怒意,又叉了一礼,不再看她,欲将橘子还给旁边的摊主。
可刚转身,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子娇嫩嫌恶的声音。
“她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宋括目眦欲裂,恶狠狠地说着,声音沉了下去,“她说——”
“田舍郎果真晦气,吏部和陛下怎么什么人都塞进长安?!”
“就是,小姐今天出门该看看黄历。你看他,土里土气的,也不知上次进士宴,他怎的也来了?”
少女皱着俏鼻,甩了甩巾帔:“谁知道呢!你这小鬼头,可莫在我跟前提了,就当是今日倒霉算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所有人都成了残影,只有那抹艳丽的身影渐行渐远,她不知和身边的残影说了些什么,捂着嘴,咯咯咯地娇笑起来。
似乎察觉到灼热的视线,她侧目瞥了一眼,瞥到那个“田舍郎”还站在那儿,而且竟敢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嘴角笑意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怒火中烧。
可她冷静下来想了想,和这样的人纠缠实在丢份,只加快了步伐,和身边丫鬟骂道:“这无耻獠奴,上次定是偷跑进的进士宴,我回去就让父王好好查他!”
那是个散着余热的暮夏,橙黄的汁水从指缝间流出,酸甜清新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人来人往的无不注视着宋括。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开朝以来,何人有我及第年少?什么进士宴,明明十七岁时我就该风风光光地坐在那儿,看那些比我长十岁,二十岁的人来向我敬酒!可我硬生生等到了三十一……”
宋括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拽下金带銙,重重往地上一摔:“还是什么也没等到!公道在哪?!”
他指着谢惊春:“你要公道。”
随后,他又指向堂中其他人:“他要公道。”
最后,他使劲拍着自己的胸口:“我要公道。”
“可公道在哪?你们告诉我,公道在何处?!”
没有人回答他,更没有人出声。
宋括像喝醉了酒一样,衣冠不整地走了起来,脚步虚浮:“哈哈哈哈——是在一月后我被贬调离长安这件事中,还是在我差点死去的赴任路上?啊?”
一个月后,宋括就接到一条左迁文书,命他即日去苦寒小县——满春县任县尉,如果他能在此县立得大功,才能被调回长安。
大功,何为大功?满春县人少妖少,怎么立功?所谓调回长安,不过是句空话。
宋括知晓这定是有人暗中运作。
而此人,定是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