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殿内才响起徽庆帝的声音,“依苏卿之见,这事……该如何了?”
“微臣得陛下看重,掌大齐刑狱,自当依律而行。除恶务尽,才能让善者善终,恶者归罪。”苏子锐俯身下跪,坦然道,“大齐,是陛下的大齐。只臣……希望陛下能还那些守护大齐的将士一个公道。”
苏子锐十分清楚,徽庆帝要他查清一切是一回事,但这一桩桩关联的案子里头涉及太多的人,这些人不乏大齐重臣,里头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一刀切地处罚罢免便能处理。
更何况,洛尹挪用的军饷造就了偌大的财富,而洛子然当机立断几乎全数上缴,充实了大齐的国库,可算替洛尹将功补过。
朝廷,本来就是各方势力均衡下对世情的治理。他接手这次的事,确实有想把洛子然收押入罪的私心,但他也清楚这些无法凭一次罪证做到。但,只要种下的种子不断浇水施肥,总有长成的一天。
“嗯……”徽庆帝沉吟半响,才淡淡地道,“这事朕知道了。”
苏子锐面无表情地等了一下,未有其他问题,便施礼道,“那……微臣告……”
“苏卿啊,”徽庆帝忽然微笑着抬眸看他,“苏相不久前跟朕抱怨,你年岁已不小却依然没成婚的意向,可是心中有什么想法?”
苏子锐怔了一下,静默了半响,眉眼如落霜,越发清冷。眸底的暗芒转瞬即逝,罕见地在御前晃了神,心底转过无数念头,片刻后才半垂眼眸回道,“臣日前得慧明大师相助,大师曾言,臣之姻缘……未到。”
徽庆帝明显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失笑道,“既然是慧明所言,那确实不好操之过急。说起来,朕与你父亲年轻时便相识,如今朕都好几个孙儿了,也难怪他急。”
不,他不急。苏子锐挑眉,那老头这段时间忙着挖坑居然还有时间跟皇帝抱怨,可见是工作还是不够多。
“朕听贵妃说,阿楚最近接了位娇客进侯府,想来是好事近了。”徽庆帝想起了什么般,轻咳了两下,笑着跟他看好的孩子聊着闲话。“你也得抓紧啊。”
原本就冷的眉眼刹那间凝霜,苏子锐不为所动地道,“那便恭喜侯爷了。”
寒冬里头看着这人都觉得殿中的炭火不太够,徽庆帝紧了紧身上的皮袄子,妥协般揭过这个话题,“对了,你之前递上来的刑律草议,主事者斩,从者流放或刑罚,是否太过?便如之前的牛家庄村婴儿活祭之事,知情者不乏村中长辈,若真按此律,村中大半人都得罚。”
“陛下,巫蛊之术自前朝风行,大齐开国起禁行,太祖皇帝名言凡施行者杀,百年间却屡禁不止,皆因除恶不尽,才让这些术法流传于民间,为祸于天下。妖言能惑众,若人人都妄图以邪术逆天,长此下去人心必定动摇。只有公诸于世的案例做警示,判以重罪,于世间以深刻教训,定能有震慑之效。”
徽庆帝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轻挑眉毛,睿智的眼眸带了一抹笑意,看着他冷漠如昔的俊脸好半响,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勤政殿安宁了片刻,徽庆帝才低低地哼了声,随手把桌上的奏折丢开。
“陛下,又在捉弄苏侍郎了。”李公公替他换上一杯温茶,轻轻地把奏折放好,才轻声道。
“装吧,大张旗鼓地受了场家法,朕本也打算放过他了,那些来找赐婚的都没应下。没想到两个月多月都过去了,他还没个动静……总不至于要等到明年吧?”徽庆帝也不是那么闲关注臣子的婚姻大事,实在是这几个性格各异却又凑一堆的小子太凑巧了。
这时距明年也不到十天了。李公公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苏侍郎打小有主见,这也许他心中有数呢。”
徽庆帝哼了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蓦地笑了,“阿楚那孩子啊……终究是有些过了。”
这话李公公可不敢接,连忙恭敬地垂下头。
“罢了,他藏着的那个……让贵妃把人召进宫里看看吧。”徽庆帝轻合眼帘,揉了揉眉心,轻喃,“洛家……还得留……”
李公公低眉顺目地退下,微微侧首,候在门外的小黄门连忙走了过来。
大齐国寺大正寺内,古树参天,大雄宝殿坐落于寺中,雄伟壮观。正殿里头,巨大的金身佛像立于宝座之上,慈眉善目地俯视着众生。
绯色的身影姿态如松挺拔,袅袅升起的青烟慢慢地萦绕在他发梢,掠过那双带着讽意的寒眸。
“苏大人。”
袈裟披身的慧明大师飘然而来,清秀的面孔有着悲悯天人的慈祥。端详着眼前冷然的男子,慧明大师微微一笑,“我那小友人……还活着吧?”
谈话间他态度自如,笑容温和,仿佛一个月前被苏家父子绑了差点严刑逼供的人不是他。
“大师说笑了,一元大师如今正在闭关,想必十分康健。”苏子锐笑不达眼底。他冷眼望向眼前的僧人,忽然问道,“听闻大师跟沈老曾是挚友。”
慧明大师丝毫不受这种眼刀影响,笑得祥和,“贫僧另一位挚友明光大师,曾拜入岐山门下。不过,都是红尘旧事了。”
“所以,你们明知道沈家做下此等错事,却不曾阻止?”苏子锐侧首,望着眼前神色明显一暗的僧人。“只为了一己私欲,牵扯无辜之人,大师普度众生,积攒无数功德,私下却行如此卑劣之事?佛门是什么肮脏之地吗?所有人都背着罪孽都跑这里了?”
那种冷讽完全不掩饰,慧明大师看向不论谁人跪下虔诚叩拜依然笑看世人的佛像,念了句佛号,沉默许久才轻道,“沈家……于国有功,他们家族精于奇门遁甲之术,对历朝的咒术亦十分擅长,他们以家族为代价开创了大齐。自那以后,子嗣艰难且寿元不长。沈楠是沈家最后一个孩子了……沈家绝后是定局……只是,作为父亲,他无法舍弃自己的孩子,才会铸成大错。”
明光也好,沈老也好,他们都不过是怜悯那个从出生就背负沈家所有罪孽的小姑娘而已。
慧明大师微叹,昔日知晓此事时,那个阵法已成,挚友明光和他花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那个孩子。她比任何一个知情人更坦然接受这些,才有了后续的情谊。
“坦然?你们不过是借着她的善良,来掩饰你们的罪恶而已。”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在心底翻滚,苏子锐替阿若不忿。
谁说她不在意自己?她那么努力地在这个世界生活,做过的杂工比他查过的案子还多,交好的朋友比他还要多……她怎么就不在意了?那不过是这些人强按在她头上的不在意!所有人都护着沈楠,谁替那个无辜被牵扯进来的姑娘发过声?
没有沈楠,她还可以好好地过属于她的人生。可是因为这些人对沈楠的牵挂和怜惜,她什么都没有了,来到这个世界,还要面对以身魂献祭给沈楠的未来!
这些人,打着怜悯的旗帜,啃着阿若的血肉,还妄图要她坦然。
“她本就是方外之魂,苏大人,你何必执着?”慧明叹口气,如今一切已成,不属于这世间的魂魄消失,圆了当时召唤她来的错。他纵然有心相助,甚至受托打开阵法,依然无法阻止这一切。
这何尝不是天意?
“沈楠根本就不想活,执着的是你们而非我。”苏子锐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多讽刺,到头来沈楠才是那个唯一护着她的人。为了阿若,沈楠定下四年之约,希望她能在四年间喜欢上这个世界,有牵挂着她的人和事,让她在这个世界安稳。
“世间一切,命中注定,凡事因果,皆有定数。”旁观者清,若非执着,眼前的人又怎会有多番的安排?慧明慈和地看着他,眸底有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苏子锐垂眸,“一元大师曾说,世间所有事均有转机。沈楠死前曾言她的转机在于牵挂,大师,可知怎样才算牵挂 ,而转机为何?”
慧明慢慢俯身,亲自拨了拨案上长明灯的灯芯,将灭的灯火晃了晃,又亮了起来。
“她本是世外之魂,于这世间并无瓜葛。所遇之事,亦不过是为他人延续生机。沈施主定下四年之约,让她走入世间,是希望她能在这世间有更多的牵扯,让她心中有牵挂。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交错复杂的关系,便是人存活于世的根本。”
恍然间,苏子锐想起那姑娘说的话,只要还有人思念着逝去之人,那那个人就不算消失于世间。眸色黯然,她从来轻易融入人群,却又能毫不留恋地转身,连跟随着她四年的彩心,也不过是想着如何妥善安置。
【你让我动摇。】
他……是她的牵挂吗?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观他神色微恍,柔声安抚,“施主耐心等待,终有花开之日。”
耐心?苏子锐眼泛讥诮,心中如有一片荒芜,空洞而凉薄。
他们都说,若她心中有他,那阵法便不会成。这是沈楠为了阿若瞒下的一线生机。
她心中可曾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