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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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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定北侯府位于皇城东侧,府邸占地极大,以对称游廊相连,构成多进的四合院落。侯府整体布局规整,端方典雅,院落里头不乏亭台楼阁,飞檐青瓦,精致而不失磅礴大气。

正院以兰花点缀,四进格局,雕花拱门后便是种满兰花的花圃,进去才是正院主屋。身穿蓝色罗裙的丫鬟捧着衣物及首饰垂着头站在大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正门之内,物件碎裂的清脆声响不断,大丫鬟云烟急得跺脚,却不敢在这时去打断那位的发泄。

“怎么了?”一名中年妇人快步走进来,低声问道。

“那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算合适,云烟吞吞吐吐地道,“姑娘她,方才梳洗,看到镜子里的脸后,便赶了我们出来,还……把屋子里的镜子都打碎了。”

中年妇人脸色一凛,这位姑娘从一个月前被侯爷带回来后就一直卧床养伤,这两日好不容易能下床了,侯爷还欢喜地送来一堆贵重衣饰,没想到才刚开始又出问题。

“崔管事,您看,这该怎么办啊?”侯爷还等着跟姑娘一起用膳呢。云烟为难地看了眼恢复安静的屋子。

“我进去看看吧。”崔管事知晓自家侯爷对那位的重视,不敢大意。刚举步想要打开房门,便看到洛子然快步走了进院门,崔管事连忙带着人施礼迎接。

“她……还好么?”洛子然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问道。

云烟看了眼崔管事,低头把姑娘的情况又叙述一遍。

洛子然听到她把所有镜子都打碎了,眉眼一暗,心中却隐约有一丝欢喜。挥挥手屏退了她们,他轻轻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雪后的早晨天气明朗,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让整个偌大的房间显得通透典雅。墙上挂着三幅名家山水画轴,房间的一角,檀木广桌上静静地摆放着紫玉香炉,淡淡的安神香冉冉而起,萦绕着旁边的古琴琴弦。

宽广的沉香木拔步床边悬着鲛绡罗帐,半边垂落的轻纱微微摇动,床内空无一人,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被丢弃在凌乱的首饰盒中。

足边的碎裂满地的水银镜片倒映着他的衣角,洛子然抬目看去,房间另一边的长榻上,锦被包裹的人儿团成一团,只有一截青丝落在外头。

“出去……”清冷的嗓音闷闷地从被团里头传来,隐带抗拒。

洛子然脚步一顿,随后走到榻边,轻柔地伸手把被团拥住。被团内的人浑身一震,抗拒地挣开,洛子然眸底黯然,轻声问道,“楠儿,你不高兴?”

沉默一下,被团中的人淡淡地回道,“我应该高兴吗?”

锦被慢慢滑落,露出里头人儿的容貌。青丝柔顺披散于肩,未施脂粉的面容有一抹病态的苍白,掩不去眉眼的淡漠精致,圆润的大眼似喜非喜地盈着未落的水汽,纤细的指尖轻触自己的脸,声音轻柔带痛,“看到这张脸,我便想起……终究是我害了她。”

洛子然心弦一震,不顾她的抗拒想要把她拥入怀中,“不是,她本就为你而来,没有你,她不过是一抹幽魂而已。楠儿,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放开我!”怀中的人蓦地用力挣扎,眉宇间有着明显的自厌。她翻身伏在锦被伤,别过脸低声道,“如今的我,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定地说出口,更无法坦然地面对这样的身体……”

她颤抖着把手伸到眼前,手指白皙纤细,掌心处却并不柔嫩,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干过辛苦劳作而生成的。

洛子然眼中一痛,长指慢慢曲起成拳,轻颤着放在榻上。他的楠儿从小娇生惯养,连烫一点的水都不曾碰过,她的手何曾如此粗糙过?

静静地看着她好半响,洛子然才轻声道,“楠儿,你知道吗?这四年来我每天都在回想着这一场景,你在我身边,与我生气也好,静静地看书也好……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无论多少人反对和阻止,甚至以他人尸骨铺设这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他都无怨无悔,只求那个清冷至纯的人再回望他一眼。

“她是为你而来的,如今不过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已。”长指轻勾起她的一缕长发,发色乌黑,不同于他妻子原来那头带琥珀色的软发,但洛子然眸中只见欢喜与沉迷,“楠儿,她本就非世间之人,也许她是回归了来处罢了。如今你已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她的身子一顿,姑娘缓缓地回过头,泪珠轻滑过如雪的脸颊,“可我已是阿若了……这样的我,还算是沈楠吗?”

她眸色如水,清冷漠然,眸底却漾着一抹哀伤。明明是陌生的身体与容貌,那顾盼间却是他熟悉的影子。

“不会的,楠儿。”洛子然轻轻地以指尖触及她脸颊的泪,“等过些时日,我便奏请皇上回凉州,回我们的家。到了那里,你就会习惯。”

凉州是他的家,那里有最好的易容师,可以把这张脸恢复成楠儿的脸,这样,那个姑娘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会被他抹去。

他和楠儿,会有新的未来。

阿若瞳孔微颤,别过头躲开他的手,“你让我静静吧……这一切的代价太大了,那是我最疼的妹妹啊,阿楚哥哥,我们怎可以如此对她……”

洛子然动作一僵,却无法驳斥她的话。他早该知道,他的楠儿性情从来清冷,纯善却也淡漠,唯独对那个姑娘疼若珍宝。

视线触及地上的镜片,那里倒映着他身后的姑娘,除了眉宇间的神态,于他来说都是陌生。可偏偏这陌生,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洛子然闭了闭眼,哑声道,“阿娘不知道这些事,她只以为阿若来了……想要见见……阿若。”

圆润的黑眸骤然一暗,阿若轻埋头在锦被中,“我不想见她。”

拒绝依然干脆利落。

洛子然无奈地笑了,“不见就不见吧,你伤才好些,养身体最重要。”

他的母亲因为楠儿体弱,一直对她有偏见。又因为成婚两年无所出,婆媳两人见面基本都是不欢而散。母亲高傲,楠儿冷情,谁也不肯低头,洛子然夹在其中经常左右不得好。

婚后那两年幸而有阿若,她性子爽朗,嘴甜爱哄人,老夫人因着阿若对楠儿也不会太过苛责。后来他为了炼制招魂幡,纳了乔氏,他娘不明所以,更见沈楠因此与他冷战,后又有孕,才放下成见。

沈楠逝去之时,他母亲也悲痛万分,其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如今也是听见阿若到了侯府,才想要一见。只是,母亲对楠儿和阿若都熟悉,见了反而麻烦。

“对了,阿楚哥哥,我听云烟说,这短时间一直有人想要见我?是……阿若的朋友吗?”阿若清灵的黑眸无半分波澜,就这样静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只是提醒。

“不用理会,你安心养身子为重。这些人……我会打发走的。”阿若的一切,他都不愿意眼前的人再去接触。洛子然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任由那丝丝缕缕密密地缠绕着他的指尖,轻垂的眸底酝酿着些许杀意。

“不要伤害他们……”被团中伸出一只小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在他杀意更明显前,阿若轻轻地道,“欠她的……我已还不清了,何必再添更多的债。”

洛子然一顿,轻轻地露出温柔的笑容,“听楠儿的。”

只要那些人不再妄想其他,他自然不会再跟这些人纠缠。望向榻外窗沿上轻柔的阳光,洛子然暗忖着向皇帝请辞回凉州的时机。

夜长总会梦多,他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珍宝,容不得他人觊觎。

云烟见室内平静,也就挥挥手带着人安静地退下了。

“云烟姐姐,”小厨房的丫头见了她,轻快地跳着过去,“姑娘的药还要熬吗?”

她这个月几乎都是在熬药,如今还剩下两包,但看那姑娘的样子好像也不太需要了。

“先不熬,等关太医看过姑娘后,再看看是不是有新药方吧。”云烟估算着时间,姑娘的身上好些了,最近也不见喊痛,那药方大概是要换。

“噢……”小丫头满是失望地目送这些人离开,遗憾地低喃道,“那就赚不到那老头的换药钱了。哎,算了,还是去做个糖糕吃吧。”

想到甜甜的味道,小丫头又高兴了,蹦跳着往小厨房走去。

勤政殿内,空气如被拉紧的弓弦,紧绷而危险。

御案之上,摊开一本奏折,详尽地记录着从官银失窃开始到挪用军饷放贷的所有内情,包括每一家列示的数字。徽庆帝脸色沉重,看着上头每一个字不发一眼。

大黄门李公公轻巧地放下更换的茶水,白瓷龙纹茶盏轻磕到御案,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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