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很久才平复，谢无涯替他整理好衣袍，引他来到后崖。

此时余晖早已尽数敛入青山，幸好月色皎洁，洒下缕缕银辉。

崖边长风浩荡，吹得衣袍翻卷。

萧珏举目四下眺望，并没有看到风筝，而且，此处虽然风大，但似乎并不适合做这件事。

不等萧珏问出疑惑，谢无涯走到旁边的大石后拿出一只风筝。

萧珏不由得睁大眼睛，这可真是好大的一只鸟形风筝，体量竟盖过谢无涯，竹骨绷得利落，翅羽层层晕染。

翅尖染着鎏金色，尾翎修长散开，被风吹得烈烈飞扬，仿佛风一托举，它便会振翅腾空。

萧珏不由出声问道：“这是什么动物？”他从没见过这种飞禽。

谢无涯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象着画了它的图样。你喜欢吗？”

萧珏记起前几日他让谢无涯给他做一只风筝，没想到他不仅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而且还如此用心，心头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翻腾起来：“喜欢……可是这里风大，会弄坏它。”

萧珏看着面前这只鎏金的风筝，伸手摸了摸，有些舍不得。

山风拂动谢无涯的墨色长发，他温柔的看着萧珏：“很有可能。可是没关系，只要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再做一只一模一样的。就算你舍不得让它飞向天空，它终究也会朽坏，与其如此，何不让它乘风而起？”

萧珏被他说动：“那好吧。”

谢无涯说：“从前听人说，把灾病、不顺写在风筝上，放到高空，剪断引线，让它随风飘走，就能让晦气、病痛、烦忧一并被带走。”

萧珏眼中泛起几分兴致：“真的吗？”

谢无涯说：“若你有难言心事，亦可对它低语。所有烦忧、苦痛、悲伤、难过，皆会随它远去，散入长空。”

萧珏莞尔：“那我可以许愿吗？”

谢无涯目光沉沉注视着他：“自然。”

萧珏显得从容很多：“你放吧。”

谢无涯迎着风将风筝放出去，山风自深谷翻涌而上，鎏金翅羽豁然张开，翅面绷得饱满有力，竹哨迎风嗡鸣，顺着山风扶摇而起，在月色中姿态沉稳、气势恢宏。

谢无涯指尖捻着风筝线，缓缓放长，风筝在夜风中翻飞作响。

萧珏仰头望着天上的风筝，在心底诚恳许愿，愿身侧之人平安康健、喜乐无忧，愿与他岁岁不离，永远相伴。

此刻，谢无涯也望着浩渺长空真心祈愿，愿萧珏心结尽散，岁岁安稳，愿他往后所有痛苦、烦忧，都随这风筝，飘向云天之外。愿他岁岁无忧、此生安然。

萧珏转头说：“我好了。”

谢无涯掐断手中的风筝线，丝线从指缝滑脱，没了牵绊，借着山风扶摇远去。

竹哨绵长的嗡鸣散在风里，向着天际飘逝，渐渐化作天边一点浅影。

萧珏久久伫立，目送它消逝于夜色，过了许久才收回目光，默然凝望着身前的谢无涯。

谢无涯伸手拨了拨他脸上垂散的头发，问他：“看着我做什么？”

萧珏走近，伸手抱住他：“今日你有些奇怪……今日对我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奇怪……”

谢无涯拥住他，将他勒紧在怀里，语声郑重：“老婆，我是一个但凡看到一丝希望，都会竭尽全力追逐的人，我不在乎目的，也不在乎手段，我只在乎结果。只要结果遂我所愿，一切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萧珏一头雾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给予了真切的回应：“你会如愿的。任何事。”

谢无涯唇角含笑：“若你心向我心，自然一切遂愿。”

萧珏扬起脸看着他，目光温柔：“夫君，我心向你。”

谢无涯伸手覆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拥在怀里，温热的掌心缓缓摩挲他艳丽的眉眼，几乎将他整张面容都笼在掌心之下。

萧珏乖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任由他轻抚揉捏，鼻尖萦绕自他衣袂、指尖漫开的淡淡青莲冷香，一颗心安稳得无以复加。

谢无涯望着远处，手慢慢盖住他的眼睛：“老婆，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自暴自弃，要向前看、向前走，越是觉得痛苦，越不能停留在原地。人这一生无时无刻不在失去什么，可也不断有新的东西填补生命，或许它永远无法取代那个空缺，可是它也不该主宰往后余生。”

“云不会停在某一处山巅，江河不会回流到发源的溪涧，正如方才飞逝的风筝线不会再回到我们手里。人亦是如此，所以，你也要向前、再向前。”

他缓缓挪开手掌，萧珏睁开眼睛，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崖底，一盏天灯正悠悠冉冉升起。

他旋身转头望去，瞳孔骤然微缩，满目讶异。只见一盏又一盏天灯自崖底接连浮起，高低错落，灯火连绵成片，竟将整座后崖映照得恍若坠落人间的浩瀚星河。

望着眼前这副恢弘盛景，萧珏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朦胧破碎的画面。

恍惚间，似乎也曾有人陪他并肩而立，俯瞰漫天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