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赋云游归返来见萧珏时，谢无涯正带着萧归晏和萧承宥在院中放风筝。

展翅的雄鹰威武不凡，翱翔的仙鹤五彩斑斓。

青赋立在院门口静静伫立良久，直至谢无涯瞥见他的身影，才抬步走入院中：“你醒了？”

谢无涯不认识他，但看装束猜测他或许是宗内某位长老。

青赋落座于石桌旁，有弟子奉上清茶，他指尖轻拨杯盖，缓声道：“看你面色丰润，精神尚可，想来伤势已是大好。”

谢无涯答道：“劳师叔记挂，承蒙师尊悉心调治，身上伤已无大碍。”

青赋淡淡道：“为治你的伤，他确是耗费了不少心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石桌上，“这百般艰难觅来的灵药，如今看来，你倒是用不上了。”

谢无涯正要开口回话，两道小小的身影朝他奔来。

萧承宥拽住谢无涯的衣袖说：“大师兄，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仰脸望见青赋，眼里瞬时漾起喜色：“师叔，您回来了！”

萧归晏跟在身侧，规规矩矩行礼：“师叔。”

青赋脸上漫出笑意，目光落在两个孩童身上：“多日不见，都长高不少，承宥瞧着还胖了些。”说罢自袖中取出两个油纸小包，分别递到二人手中，“这是师叔从山下捎回来的点心。”

萧承宥拆开一角望见里面的桃酥，又小心翼翼重新折好封起。萧归晏则并未动手打开。

青赋略感疑惑：“怎么不尝尝？”

“师叔，我想留到明日再吃。方才大师兄已经给过我们点心了。”萧承宥把纸包攥在手心，又扯了扯谢无涯的衣袖，抬手指向院中的老树，“大师兄，我的风筝还卡在树上。”

谢无涯上前取下悬在枝桠间的风筝，细细同他讲解收放自如的诀窍，又帮他将风筝重新飞起来。

青赋静静望着院中这幅光景，指腹无意识，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杯壁。

“师叔。”谢无涯走回石桌边，“山下出现邪祟作祟，师尊今日下山处置，约莫傍晚时分方能归宗。”

青赋闻言，却转而说道：“兰玉管教孩子向来严苛，你这般纵容他们嬉闹玩乐，不怕待他归来，惹他生气？”

谢无涯唇角微扬：“师叔不必多虑，这本就是师尊允了的。今日难得天朗风畅，若是无风，风筝还飞不起来呢。”

青赋神色淡淡，将杯盖轻轻放下：“他素来不许孩子们多食糕点，半月才准许尝一次，便是怕甜食吃多了，厌弃饭菜。你有心善待他们固然是好，可这些事情也应当放在心上考量。”

谢无涯说：“师尊给他们定下规矩，每日功课圆满，便可食两块点心。倘若功课不合格，便要扣了点心。这段时日，归晏与承宥勤勉得很。”

青赋抬眸看向他，一丝笑意缓缓浮上眼角：“如此，便是再好不过。我素来觉得兰玉太过严厉。归晏与承宥自幼便没有娘亲照拂，自然需要更多的关爱和照顾。”

谢无涯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怅然。

“说起来，这爱吃甜食真是完全继承了兰玉的口味。我记得，他原先也是不吃的，后来与他们的娘亲结缘后，口味就变了不少。人在世时，总会备各式各样的点心，如今，却已是阴阳相隔。”

谢无涯心头微颤，不由问道：“师叔……见过师娘？”

青赋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自然是见过的。”

“那师娘，是一位怎样的女子？”谢无涯追问。

青赋望着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能叫你师尊倾心，在你心中，你觉得该是何等人物？”

“想来必是一位美丽温柔、才能卓著，世间难寻的奇女子。”谢无涯由衷说道。

“他是这世间唯一，能叫兰玉甘愿舍弃所有之人。”青赋缓缓道。

谢无涯心神巨震。

“若不是顾及这两个孩子，他根本不会重回衍天宗。世俗尊荣、宗门名望、毕生修为，于他而言，皆可尽数抛却。”

青赋看着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传入耳中：“经此生离死别，我想，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叫他动心动情。”

谢无涯心底翻涌万千思绪，他恍惚明白，萧珏那段感情一定刻骨铭心。

他和一位堪称世间奇女子的姑娘互许终生，与她两心相契，愿意为她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他一定满心满眼都是对方，以至于生活习惯都随之改变。

爱人逝去，为他留下一对孩子，这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她生命的延续。

他怅然的想，萧珏必定熬过撕心裂肺的苦痛。可这般深重的旧情在前，他怎会这般轻易倾心于自己？更何况自己还是男子？

他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莫非是他失去了心中全部寄托，万念俱灰之下才自弃沉沦？所以才会选择自己，选择一个男人以此煎熬折磨自身？

床笫之间那些失控失态，不过是他内心的痛苦绝望、无助挣扎。

所以，自己眼前所见的，或许本就是一个痛失挚爱、深陷绝望，以至几近崩毁的萧珏？

青赋离去之后，谢无涯独坐在石凳之上，万千念头在心头盘旋。

他自初见萧珏开始，一幕幕回想过往，回想他说过的每句话，回想他的每个神情，回想他每次激烈的反应……

暮色渐垂，萧珏自山下归来，踏入院中，便见谢无涯孤身坐在石桌旁，神思恍惚。

他缓步走近，对方竟未曾察觉。

“重曜……”萧珏出声唤道。

谢无涯蓦然回神，转头望他：“你回来了？山下的事可处置妥当？”

萧珏说：“去了一趟双溪村，遇害村民的尸身情形颇为诡异，我已命弟子带回宗门，由上官离与一众长老亲自勘验，应该很快便会有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