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淡淡的说:“聚散本就无常,何必拘泥这些?”
云淮放下递到唇边的酒:“正因为聚散无常,所以才要道别,天知道哪一次就是最后一面。”
重曜认可:“这话不假。世事无常,浮生若梦。”
闻言,云淮趁热打铁:“既然是梦,不妨给我讲讲谢霄这场梦?”
重曜拿起茶杯:“你不是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那就讲我没查到的,”云淮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手上的茶杯,“讲讲嘛。”
“既然是梦,又有什么讲述的必要?何况还是旧梦?”
云淮看着他:“虽是旧梦,却是你的过去。你不愿讲,便是梦里有你不愿面对的东西。”
重曜看他:“故作老成。”
云淮一笑,笑过之后,却无比认真:“那日云照所言,虽不过寥寥数语,听来却让人心惊。虽时隔多年,到底是你亲身所历。我虽无法为你排解旧忧,兴许可以开解一二。”
重曜说:“过去的事,早就记不清了,又何来开解一说?”
云淮轻叹:“你我相识数十载,也是共过患难,有过命交情的情谊,没想到你也不愿向我敞开心扉。若非因云照一事,你何故不告而别?莫不是还对他旧情难忘?”
重曜说:“你好歹也是仙界三殿下,怎么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云淮不以为然:“我这个年纪,满脑子情情爱爱那不是很正常吗?俗话说得好,少女怀春,少男慕色,风月一念,皆出本心。”
“胡言。云照在你这个年纪,已执掌仙界五方天兵,总领天界一切征伐戍守事宜。休说正妃,连侍妾都不曾有。你的心思也当多用在正事上。”
云淮神色莫名,问了一句:“他这么厉害?”
“你跟他打交道,没查他的底细?”
“我查了,道也没说他这么……年少有为。”云淮面上略有惭色,“谢大哥,”他忽然抬头,“你不会就喜欢这种雄才大略的类型吧?”
重曜拿起茶杯,随口说:“ 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负定乱安邦之志,试问何人不生爱慕之心?”
云淮诧异的看着他,想了想,似乎又觉得合理,面上惭色更甚,只埋头喝酒。
“那萧珏呢?”云淮忽又问。
重曜捏着茶杯,心不在焉:“你提他做什么?”
“不能提吗?”云淮酒意上来,“我瞧他虽有大才却无甚远志。听闻他在安州经营一家医馆,这堂堂剑圣甘居一隅行医问诊,恐是修真界千百年来头一件稀罕事吧。”
重曜抬眸:“哪里稀罕?”
“行医问诊岂非屈了他的大才?不过,”云淮话锋一转,“人各有志,咱们也强求不来。如今他的道侣好像是唤作陈元罡,对了,上回咱们遇见的那人就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真是羡煞旁人,这修行之苦如何比得上天伦之乐?谢大哥,你说是吧?”
重曜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云淮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干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这话属实有失偏颇。他医术不错,在安州一直赠医施药,救治过不少病人。”重曜声线如旧,没有丝毫起伏,看不出情绪,“可见做修士还是做大夫,并无不同。”
云淮顿了顿,望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当年你跟云照到底因何决裂?”
重曜放下茶杯:“你喝醉了。”
云淮说:“我是醉了,不过还没醉到胡言乱语的地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大哥,既然云照在你心目中如此出类拔萃,直至今日你仍对他赞不绝口,当年你们又为何决裂?”
“时过境迁,何必再去探究?再说,谢霄与他虽有私交,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才干。”
云淮失笑,这个回答似乎在他意料之中,借着酒意感慨的说:“这么多年,无论是云照、萧莲舟还是萧珏,我从来没听你提过他们的不好。若非那日听云照亲口说起往事,我竟不知,你跟他之间竟如此坎坷。你不要跟我说,你如今已不是谢霄、不是谢无涯这种话。想当初,你在黎凤阁养伤那段时间,也从没提过萧莲舟的所作所为。倘若不是君不器冒出来申冤,我们竟都不知道,他还有那么大个孩子!谢大哥,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重曜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我不知道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云淮看着他:“按君不器所称,他是出生在萧莲舟和东陵瑶华成婚之前。他们大婚不久,谢无涯就命陨衍天宗……谢大哥,其实你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对吧?至于单云阁,他时常出入衍天宗,萧莲舟和他的关系,你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重曜抬起眼睛看他,云淮噤声。
“东陵瑶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个孩子无论诞生于婚前婚后,都是他们名正言顺的血脉。至于旁的,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揣测。”
云淮喝下手中的酒,托着头注视着他:“这几日,我常常在想,若我是你,必将云照碎尸万段。至于萧莲舟,将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加诸其身,尤嫌不够。”
“怀亭……”重曜试图制止他说下去。
“谢大哥,”云淮打断他,“你听我说。你应该很清楚,以前我并不是如今这般性子,从前的我永远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和你坐在一个酒肆里喝酒、无所顾忌畅所欲言。许是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有时,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长大,以至于回去之后常常感到格格不入。我意识到,你已经改变了我,就算我想否认,你也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怀亭!”
重曜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但云淮还是将那层窗户纸捅开:“同样,你否认的过去,并不代表真的不存在,相反,它们也已经长成你的骨血,影响你、塑造你、改变你,甚至主宰你。”
“你说够了吗?”重曜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你不过区区数千岁,经历浅薄,凭什么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云淮并没有退缩,而是慢慢将衣袖捞起,露出光滑的小臂:“你帮我治好手臂上的伤,消除那些丑陋的疤痕,你跟我说,只要伤疤不存在,就可以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谢大哥,”云淮看着他,“我的伤已尽数痊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