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秦良玉瞥了一眼盟书,“日后见了朱燮元大人,这便是奢贼叛乱的铁证。”
“是。”
“这些财物……”梅花又指着一旁的木箱。
“充入军饷,叛贼送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秦良玉抚平心口的怒气,这点军饷可真不好挣。
“是。”梅花立刻唤人前来,将木箱一一搬走。
秦良玉抬步跨出大厅,对沥泉道:“去客房。”
二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客房门前。沥泉上前叩了叩门,屋内却无人应答。
沥泉转头看向秦良玉,面露疑惑。
秦良玉微微皱眉,抬手推开了门。
客房内的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秦良玉眯了眯眼,逆着微光看去,屋内椅子上瘫坐着一人,身形消瘦,身上的青色官袍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领口处磨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里衣。
若非那身官服与当年一般无二,她竟认不出此人是忠州通判胡平表。
秦良玉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走了进去。
“胡通判。”
胡平表闻声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下官……下官胡平表,参见秦宣抚。”胡平表扶着椅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秦良玉并未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胡平表便一直弯着腰,身子微微发抖。
过了几息,秦良玉才淡淡道:“胡通判不必多礼。”
胡平表直起身,目光却始终垂着,不敢与秦良玉对视。
秦良玉的目光扫过桌上,饭菜纹丝未动:“为何不吃?”
胡平表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下官……下官来石砫求援,寸功未立,怎敢受秦宣抚款待……”
况且当年他因怕得罪孙良卿,把她关进了大牢,他至今有愧。
“几日了?”秦良玉问。
一旁的侍从低声道:“回夫人,五日了。”
秦良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胡通判倒是硬气。”
胡平表的头垂得更低了。
秦良玉没再多说,转头对沥泉道:“去端一碗热粥来,再备些清淡小菜。”
“是。”
秦良玉在胡平表对面坐下,抬手指了指椅子:“坐。”
胡平表犹豫了一下,缓缓坐回椅中,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得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奢崇明派来的使臣,连同随从,已被我全部拿下,此刻正挂在城头示众。”秦良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明日一早,大军出征之前,当众斩首祭旗。”
胡平表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随即涌出泪来:“秦宣抚大义……下官……下官代忠州百姓,谢秦宣抚……”
说罢,他又要站起来,秦良玉抬手止住了他。
“白杆军正在集结,明日一早,大军分五路出发。胡通判且在这里好好休养,待身体恢复——”秦良玉放下茶杯道。
“不。”胡平忙出声打断,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垂下目光,但语气却固执得很,“秦宣抚,下官要随军同行。”
秦良玉看着他不语。
胡平表咬着牙,枯瘦的手攥着椅子扶手:“下官……熟悉川东地形,通晓叛军虚实。下官不敢拖累大军,只求……只求秦宣抚给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
“将功补过”这四个字,他说得含混,她却听得分明。
“好。”她点了点头,“明日一早,你随主力军出发。”
沥泉端着热粥进来,递到过去,胡平表颤着双手接过碗。
秦良玉不再久待,站起身吩咐道:“好生照料胡通判。”
“是。”
秦良玉踏出房门:“胡通判,明日一早,精神些。”
胡平表捧着粥碗的手一僵,眼泪掉进了碗里。
小声的回应,顺着粥咽进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