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没有韩祁,仅凭自己,可还能进得了这苏家门?
苏语卿心中漫起一片凉意,如冬水浸透肺腑。
“你们先回去吧,”她转开脸,望着池中争食的游鱼,“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三娘……”知春见她神色黯然,忍不住轻声唤道。
“无妨,先回去罢。”苏语卿勉力弯了弯唇角。
知冬临走时犹豫片刻,终是驻足低声道:“三娘。”
“何事?”
“主上……晋王托我带一句话给三娘。”
“他说,卢公秉公执法、不畏权贵,纵然身在江宁,也从未与他人同流合污。”
“……知道了。”
韩祁知晓她心里的顾忌,苏语卿又怎会不懂他的心思。
她那亲生父亲是何等凉薄之人,如今府中妻妾相争正烈,稍有不慎,自己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眼下,她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向卢娘子投诚。唯有倚仗卢娘子,或许才能在这深宅之中寻得一方庇护。
苏语卿正暗自思忖,忽觉身后一股大力猛地袭来。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一倾,连人带手中的鱼食一道栽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她还未来得及挣扎起身,就听见岸上传来赵析尖厉的讥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钻出来的!江宁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死的人堆成山,怎么就没捎上你呢?你能活到今天,怕不是你那个娘做了娼妇,才换来你们一口米粮吧?”
苏语卿本是会水的,可这些话刺入耳中,让她动作一滞。冷水顿时没过头顶,窒息感扑面而来,而赵析恶毒的话语,竟比这池水更寒彻心扉。
她猛地挣出水面,呛咳不止,脸上湿漉漉地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眼中却闪过狠厉的杀意。
原来赵析自苏语卿归家那日起,便因西兰院吃了大亏而怀恨在心。方才他躲在暗处窥探良久,见亭中终于只剩她一人,立刻趁机下了黑手。
他站在岸上越说越是激动,面目几乎扭曲:“也就卢氏那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肯把你这种来历不明的野种当成眼珠子!你们等着瞧……我迟早要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撵出府去!”
上岸,杀了他。
苏语卿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暴怒。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
没有,这里也没有。
韩论非的身影在连绵的屋脊上飞快起落,大风刮过耳际,他却浑然不觉。自掌握诀窍后,他探查的速度越来越快,神识如蛛网般铺开,瞬息之间便能覆盖大半坊区。
就在他纵身跃向另一处高檐时,身形骤然一顿——并非外力所阻,而是神识于刹那间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他当即凝立不动,阖上双目,将全部心神凝聚于那一缕感知之上。
混沌的视野陡然清晰:波光暗沉的水塘中,一名浑身湿透的女郎正在挣扎,而一条黏滑的长舌正自她身后破水而出,如闪电般袭向她的后背——
云卿!
韩论非猛地睁眼,瞳孔骤缩。下一刻,他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疾掠而去。
苏语卿被蟾蜍的长舌卷至半空,那双凸出的金色眼珠直盯着她打转,似在确认她的身份。
耳畔传来赵析杀猪似的尖叫。随后蟾蜍将她抛至背上,长舌猛地扫向赵析。
“你……为何要救我?”苏语卿跪坐在蟾蜍粗糙又滑腻的背脊上,湿发散乱地滴着水珠。她眼中尽是茫然,仿佛还未从冰冷的池水中回过神来。
蟾蜍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洞里零星塞着些黑黢黢的东西,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
苏语卿下意识伸手拨弄,指尖却猝不及防触到一张苍白发青的人脸——
她猛地一怔,随即转头望向岸边那个已吓得瘫软在地、几乎无法爬行的赵析。
“你能听懂我说话么?”她低声问道,声音仍带着些许颤抖。
蟾蜍鼓动两腮,发出沉闷的一声:“咕呱。”
“那……”苏语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轻声说道,“帮我杀了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