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卿在一旁静观,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眸。
唐元珍讪讪地挠了挠脸颊,赔笑道:“这个……不是我二兄今日非要与他赌双陆嘛……”
“原是儿郎间的赌局,便能将旧约抛诸脑后。”冯六娘语气冷漠,依旧不看唐元珍,只对侍女道,“你与她说,今日就当我从不曾来过。”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唐元珍顿时慌了,急忙绕过挡路的侍女,一把拉住冯六娘的衣袖,睁着双清凌凌的杏眼软声讨饶:“好六娘,是我糊涂,我知错了!你莫生气,千万别丢下我不管!”
冯六娘这才停步,却仍偏着头不看她,只不忿道:“记性既不佳,何不将脑子摘了去?留着反倒误事。”
唐元珍趁着冯六娘未曾回头,悄悄向后招了招手,示意苏语卿跟上。
苏语卿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东院深处,心中掠过一丝未能尽兴的遗憾,却仍是提起裙裾,悄然跟上了前面拉拉扯扯的两人。
唐府女眷尚可趁着年节偷闲,而随圣驾出京的百官虽已熬至祭祀终了,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其中尤以西京长史韩恒为甚。须知这位长史若论亲缘,竟要唤圣人一声堂兄。他统领西京府事,通判各曹,权责尤重。
而今无头尸案闹得西京人心惶惶,此案至今未破,竟惊动圣人亲临南山祭祀,只为安镇民心、以稳时局。
韩论非与其他宗室子弟虽也在随行之列,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群。待祭祀礼毕,便聚在山坡上比试箭术——以射中树梢初发的最高嫩芽为胜。
他至今仍想不通,最初究竟是谁提议要以一盏莲花灯为彩头。偏他三箭连发皆中,对这彩头取也不是,舍也不是,一时竟怔在当场。
这盏莲花灯做得极是精巧:竹骨柔韧匀称,通身雪纸细腻,瓣缘细细勾着金粉,灯盏一转,便流转起娇艳又奢华的光晕。
韩论非望着灯,不由自主想起一个人来——若是送给她,她会不会喜欢?
思绪一下子扯远了,恍惚又回到苏语卿离去的那一日。他情绪激动,扯住兄长的衣袖连连追问,究竟将她送去了何处。
而兄长只是冷眼相看,语带讥讽:“你寻她做什么?莫非还要她继续同你厮混?韩九郎,你须明白,她是个女郎,不是平日里与你交游的那些纨绔子弟。”
韩论非胸口一窒,只觉兄长这话偏得厉害。他不过想知晓她是否安好、身在何处,何曾就定要去寻她纠缠?这般心思竟被曲解至此,一股郁气顿生,堵得他喉间发紧。
韩论非不知不觉竟行至韩祁的营帐外。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莲花灯,指节微微收紧,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正要举步踏入,却被帐外值守的近卫横戟拦下。
“九殿下,主上正与诸位大人商议要事。”
帐内议事声倏然一停,随即传来韩祁辨不出情绪的询问:“是九郎在外边?”
“是我,阿兄。”
“既来了,便进来罢。”韩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正好也听听西京近日发生的要事。”
韩论非瞥了眼已然放行的近卫,举步踏入营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西京府长史韩恒、司马张为,还有凭官服可辨的法曹参军事、两县县尉,边上垂手侍立的,瞧着像是几名坊正。
他心下顿时了然:这般阵仗,必是在商议近日震动西京的无头尸案。虽说阿兄平日只顶个西京牧的虚衔,但真遇此等大案,亦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韩论非从容走向韩祁下首的空位,经过张为案前时,极其自然地抱走了他桌上那叠案卷。
“借我一观。”
张为嘴唇微动似要阻拦,却见韩祁并未出声制止,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韩祁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在座诸位皆比本王更熟知案情,不妨先从坊正开始,详述抵达命案现场时所见情形。”
韩论非趁众人禀报之际,将案卷快速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西京城内实际死亡人数竟比外界传闻还多出十余人,死者男女老幼皆有,其中甚至有一户人家惨遭灭门,一夜之间无一幸免。
他倏然凝神细听,此刻坊正所述正是那桩灭门惨案:“……起初是邻里觉出不对,连敲数次门都无人应答。后来有个胆大的翻墙进去,结果吓得瘫软在地。待老朽闻讯赶去时,只见一家五口横尸院中,每人身上都只有一处致命伤——”老坊正声音发颤,“那就是……头颅全都不见了!伤口处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绞住脖子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现场血污狼藉,惨不忍睹啊!”
几名坊正先后陈述了几处现场情形,死者致命伤几乎如出一辙。最后那位老坊正胆子稍大些,说完案情后,又忍不住添了一句:“这案子,老朽活到这把年纪闻所未闻,瞧着……倒不像是人做的。”
韩论非闻言眼神一凝,指节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下颌。这老坊正话虽玄乎,却并非全无道理——寻常凶徒岂会这般杀人?这得耗费多少气力,又需何等残忍的手段?
未等韩祁发话,西京长史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止:“休要胡言乱语什么怪力乱神!我看就是你们这些人在底下以讹传讹,才闹得西京城人心惶惶!”
说罢又顾忌地看了韩祁一眼,起身做揖:“晋王殿下明鉴,下官早已严令禁止下属妄传谣言,只是谣言纷杂,实在防不胜防。”
“长史请坐,此番召集诸位是为共商案情,并非问罪。”韩祁抬手示意,又转向几位坊正温言道:“有劳诸位坊正,眼下城门未闭,诸位可先回去了。”
坊正们躬身退去后,两名县尉各执一幅舆图上前。两图并拢,西京城的大半街坊尽现眼前,图上皆以朱笔点出受害人所在坊市。
其中一位县尉禀道:“启禀晋王,卑职二人根据死者遇害时序与地点,描出了凶徒的行凶路线。其人所经之处,自西南各坊渐次向东北移动。”他稍作停顿,手指舆图上蜿蜒的墨线:“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路线竟与永安渠的流向高度吻合。”
“最近的命案发生在何坊?”韩祁凝声问道。
“回禀晋王,是善靖坊。”法曹参军事立即应答,“卑职早已派人将整个坊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他语气微滞,“至今未曾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