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拟定搜查方案直至夜深,韩论非坐在一旁静听,却只听得一知半解,倒像个置身事外的闲人。
比起追捕凶犯,他更疑心西京城中潜藏着什么非人之物。甚至——韩论非不由瞥向有些心不在焉的兄长——他觉得阿兄心中,或许亦存着同样的猜想。
待最终方案商定,众人纷纷告退,帐中终于只剩他们兄弟二人。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庞。
韩祁的目光落在韩论非置于案上的那盏莲花灯上,“你来寻我,所谓何事?”
韩论非这才恍然忆起站在帐外时的初衷,低声说道:“阿兄既不告诉我她在何处,那能否……将这盏灯转交于她?”
“她?云卿?”韩祁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云卿向来机变百出,心思深沉非同龄少年可比。当初得知二人纠缠一处时,他唯恐九郎心思单纯,易受算计。自己这个阿弟素来贪玩,性情疏阔,惯是转眼即忘的性子。却未曾想时隔多日,他竟仍对她念念不忘。
烛火在韩祁眸中跃动,映出几分罕见的迟疑。当初将二人强行分开,原有几分为护九郎周全的考虑,而今看来,这番安排究竟是对是错?
“放下吧。”韩祁终是淡淡应允,目光却陡然转厉,“眼下正值年节,阿兄懒得训诫于你。但西京城正值多事之秋,这几日好生待在宫中,多陪伴母亲与稚儿,莫要四处乱跑。可听明白了?”
韩论非见兄长松口,不管心中作何想法,当即笑着应道:“知道了。”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韩祁的神色,又将那盏莲花灯往案前轻轻一推,又补了一句,“阿兄莫要忘了,一定要给她。”说完,这才退出帐外。
不料帐外正立着一人,在与近卫低声说明身份,请求通传。韩论非漫不经心地瞥去一眼——来人瞧上去清正和善,恰如春风拂面,自有一派令人心折的气度。
然而当韩论非眼中一抹不易察觉的金光流转而过时,他骤然警醒。
此人名唤刘舂陵,乃是阿兄门下宾客,眼下正在东篱书院任教。
韩论非也曾去过书院数次,为何此前从未看出,这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修道之人?
他步伐不着痕迹地一滞,审视的目光如冷刃般掠过对方周身。刘舂陵似有所觉,却只从容向他颔首致意,唇角含着一缕春风似的浅笑:“九殿下。”
韩论非心下稍安,料想阿兄欲要将此事交由刘舂陵处置。他虽暗藏一丝隐忧,却更愿相信以兄长的能耐,必能平息风波。
回到自个营帐,他毫无形状仰卧榻上,舒坦地长吁一口气。正当神思昏茫之际,脑中忽地犹疑是否暗中跟随此人先探探此人的深浅。岂料此念方生,还未及细想,便觉周身一僵。口不能言,手足俱缚,这熟悉的感觉,分明是道门禁锢术!
韩论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僵直腾起,竟直往帐外“飞”去。早已候在暗处的那人一把攥住他的后襟,拎小鸡似的将他提起,旋即纵身一跃,挟着他往沉沉夜幕高处掠去。
冷冽的夜风刮过耳际,记忆中在桃村被无机道人禁锢的耻辱霎时涌上心头。韩论非涨红了脸,勉力转动眼珠欲瞪视对方,却只能瞥见那人身侧的半片衣料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过片刻,韩论非只觉周身禁锢一松,当即凌空翻掌,挟着劲风直向对方击去。
刘舂陵身形微晃轻巧避开,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哦?你竟能自行冲破禁锢术?”
“这等粗浅伎俩,也配困住小爷?”韩论非借势后撤数步,警惕地盯住对方,“刘舂陵,你深夜绑人,意欲何为?”
刘舂陵对这般嚣张态度几不可察地蹙眉:“没个规矩。依礼数,你该唤我一声师叔。”
韩论非闻言冷笑:“我不去寻那无机老儿算账,他倒派人找上门了?当日他与妖树勾结,弃桃村百姓于不顾,这笔账小爷尚未与他清算!”
“你怎知他当真一走了之?”刘舂陵信手自袖中掣出一柄竹骨扇,腕间轻转将扇底倏然迎向韩论非。不待少年反应,他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扇骨精准点向其眉心:“且让师叔看看,你是如何破的禁锢术?”
韩论非岂会任由刘舂陵探查自己的底细?刹那间,他眉心骤然涌起一股磅礴灵力,如坚盾般抵御外侵。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刘舂陵的灵力却如春风化雨般温润绵长,非但没有强行突破,反而似游鱼入水、归鸟投林,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神识之中。
刘舂陵愈往深处探去,眼中惊异之色便愈深一分,仿佛在无尽迷雾中触碰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片刻之后,刘舂陵收回了查探的扇骨,韩论非顿时如离岸已久的鱼般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刘舂陵神色凝重地望向韩论非:“道门心法讲究层层递进,《化生》乃是外门筑基之学,有淬炼筋骨、强身健体之效。可你所修心法并非《化生》——”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光,“而是心法中独辟蹊径的《归墟》。”
《归墟》之于修道者,可谓要求极严。须知天地万物,清浊二气,皆可化为修士自身灵气。
而问道之途,皆系于个人对日月星辰、世事变迁的感悟。故而修行之法门,世间可化为己用的灵气,亦各有其限。
然眼前这少年竟与《归墟》心法浑然天成,能从天地万物间吐纳灵气,如呼吸般自然。
刘舂陵向前逼近半步,声音稍显疑问:“你可是曾经……遭过大火焚身之劫?”
听见问话,韩论非想起曾险些与小桃子一同赴死的经历,冷声应道:“是又如何?”
“难怪师兄会看中你。”刘舂陵唇边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过数日未见,你竟已淬炼了皮骨。走吧,悬于空中终非久谈之地,且寻个清净处细说。”说罢,他率先提气纵身,如孤鹤凌空般向南山峰顶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