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她。
苏语卿垂眸,久久凝视着掌中之物。幼时元日,她也总在清晨早早醒来,只为从枕下摸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压祟钱。
眨眼间,竟已过去好些年了。
只是……这压祟钱,不都是给孩童的么?思及此,一抹薄红悄然爬上苏语卿的耳根。
她原想随手收入妆匣作罢,指尖却在空中顿了顿,终是将那五色绳结拈起,悄悄在腕上比了一比,终究还是轻轻扣了上去。
穿戴齐整后,苏语卿便往东照院去,向卢娘子行元日拜贺之礼。将至院门,恰遇见侍奉父亲苏颂的家僮正垂手立于阶前回话。
“回娘子的话,郎君昨日公务繁冗,始终不得抽身,夜里便宿在值房了。待今晨朝会一毕,又须即刻奉驾随圣人前往南山,这一去,只怕又得忙碌数日。郎君特命小的趁隙回府,取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
“知道了。”卢娘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静无波,只吩咐红桃:“去里间将新做的那几件中衣取来给他,山中尚有料峭寒意,再添一件裘衣裹在外头。”
等候的间隙,那家僮机灵地躬身作揖,笑嘻嘻道:“小的给娘子拜贺,恭祝娘子新岁安康,万事顺意!”
青杏在一旁笑着轻啐一口:“就你嘴甜滑头!”一面说着,一面已取出早已备好的赏钱递了过去。
正转身间,青杏眼角余光瞥见院中身影,定睛一看,原是苏语卿已带着侍女静候在一旁。她忙敛了笑容,端正神色,朝屋内略提高了声调回禀,“娘子,三娘来了。”
又对苏语卿恭敬一礼:“三娘安好。”
“请她进来。”卢娘子声音传来。
苏语卿缓步而入,向端坐上首的卢娘子行拜贺大礼:“元启新岁,谨祝娘子福履安康,岁岁欢愉。”
卢娘子原本微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起来吧,过来坐。”
早有侍女端来一杯屠苏酒奉上:“请三娘饮了这杯屠苏酒,辟邪祛病,迎新纳吉。”
苏语卿微微一怔,双手接过酒杯,仰首一饮而尽。辛辣之气瞬间涌上喉间,激得她眼眶泛红,一层薄泪霎时朦胧了视线。
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卢娘子的唇角。她也接过侍女奉上的酒,从容饮尽,温声道:“也愿三娘岁岁安康,顺遂无忧。”
早膳过后,苏语卿又陪坐了片刻。两人皆非健谈之人,不过零星闲话几句,室内倒也宁静。
忽闻门外传来通传声:“娘子,西兰院的蒋小娘和赵小郎来了,道是特来向娘子贺岁拜年,还言……昨日出言无状,今日特来赔罪。”
卢娘子目光转向苏语卿,眼中含义不言自明。苏语卿心下了然——昨日那场风波,表面是她与赵析争执,实则牵动的是卢娘子与蒋小娘的较量。她自觉已坐得够久,便顺势起身告退。
行至廊下,恰听见青杏在门前扬声道:“蒋小娘、赵小郎,娘子请二位进去。”
在此等候的蒋小娘目不斜视,恍若未见苏语卿一般迳自向前。赵析却侧首看向苏语卿,阴冷的目光在她身上狠狠一剜,这才擦着她的衣袖快步踏入屋内。
苏语卿脚步微滞,不由回身望向那两道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心下暗忖:这母子绝非善类。往后在这府中,怕是难得安宁了。
卢娘子受了西兰院那边的元日贺拜,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便打发他们回去了。
那母子二人刚离去,红桃便轻步凑至卢娘子身旁,低声道:“娘子,唐家方才差人送了请帖来,道是明日设了春日宴。如今各家郎君多随圣驾往南山去了,城中府邸只剩些女眷,便想请娘子也过府一聚。”
“先搁着罢。”卢娘子正展纸研墨,闻言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红桃却不立刻退下,只捧着那泥金帖子,又轻声道:“婢子知道娘子向来喜静,平日深居简出,等闲应酬一概推却。可如今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皆是热热闹闹、亲朋往来不绝。便不说娘子自己,也该为三娘想想——她才刚回来,人生地疏,连个能说话游玩的伴也没有……”
见卢娘子笔尖微顿,她又续道:“再说,唐家娘子论起来还是娘子的堂妹。纵使幼时不算亲近,可如今两家郎君皆在西京为官,常相往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卢娘子静默片刻,目光仍落在纸笺上,笔锋却悬而未落。良久,她淡淡道:“既如此……你去问问三娘的意思罢。”
不久,苏语卿便从红桃嘴里知道了此事。。
她闻言微怔,下意识道:“去赴宴?”
“正是。”红桃笑意温婉,语气却清晰稳妥,“设宴的唐家娘子也姓卢,论起来,与咱们娘子是堂姊妹,本是同根相连的亲眷。唐家枝叶繁茂,人丁兴旺,府上多有与三娘年岁相仿的小娘子,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娘子想着,三娘初归,在家中难免寂寥,不如趁此机会随娘子同去散散心,既可见识都城的宴集风光,也顺道认一认亲戚面孔,往后在西京城中,也好多些走动的人家。”
苏语卿并不愿在外人眼中坐实了卢氏亲女的名分,心里生出几分抵触。只是她才刚回府,总不好拂了卢娘子的情面。她垂眸不语,一时陷入两难。
一旁侍立的知冬瞧出她的犹豫,轻声道:“三娘方才不还说在屋里闷得慌?不如就随娘子去罢。正好也带上婢子,让婢子也见见世面。”她又似是随意地补了一句:“这般,婢子与红桃阿姊路上也能做个伴。”
“知冬说得是呢。”红桃笑道。
苏语卿眸光微动。她本就有意让知春、知冬与府中诸人熟络往来,好多探听些府内情势。眼下倒正是个机会。
思及此,她终是颔首应道:“也好,那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