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照院乃卢娘子居所,亦是府中最为轩敞的院落。正屋开阔,前厅用以处置庶务,案牍左右书卷堆积,两侧设有耳房。一道垂帘之后,想必便是卢娘子的寝居之处。
待卢娘子于主位坐定,青杏行至苏语卿身侧,低声提醒:“既已回到院内,三娘不如先叩拜了母亲。”
苏语卿却恍若未闻,只微微敛衽,淡声道:“见过卢娘子。”
青杏闻言愕然,下意识抬首望向卢娘子。两人目光于空中倏然相接,俱是无声。
卢娘子眸光微动,却不显愠色,只温声道:“三娘舟车劳顿,且先落座罢。”
随即转向青杏:"传张媪进来,其余人等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去,偌大的屋内只余三人。张媪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恭谨地立于屋中。
“既已回来,你且说说,这差事是如何办的。”卢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媪闻言立即俯跪于地,声音带着哽咽,“娘子明鉴,老奴……老奴自作主张,只想将事体办得声势浩大,煞一煞西兰院那起子人的威风!”
张媪一字一句控诉着,“娘子,你深居简出,主持中馈、料理庶务已是劳神,外头的风言风语何曾入耳?可郎君欲立赵析为嗣的消息,阖府上下早已传遍。那赵析已非懵懂幼童,心知肚明谁是他生身之母,又岂能成为娘子日后倚靠?那蒋氏粗鄙浅薄,气焰嚣张,何曾是个省油的灯?”
张媪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浑浊的目光投向苏语卿,“纵使今日开罪了三娘,老奴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郎君求娶娘子时,可曾提过一句曾娶过妻室?他只道父母双亡,宗族凋零无人操持,这才蹉跎了年岁!那时他可是指天立过誓的,说此生守着娘子过活,纵使膝下无子,也必从本家宗族中择贤过继。可如今呢?他借着勋国公的东风当上了新朝的官后,便迫不及待将人领进了门。眼下卢公余威尚在,郎君已觊觎他人之子,何曾为娘子思量过半寸前程?当初……当初又何必来求娶,误了娘子终身!” 最后一句,字字泣血,道尽了积压多年的悲愤与不公。”
卢娘子眉眼淡然,只道:“你差事未办好,且下去领罚吧。”
说罢,张媪应声退下。
卢娘子这番做派,明着是斥责张媪,实则是借张媪之口,将府中的不堪与旧事说与她听。
苏语卿极力佯装着事不关己,努力告诉自己,这番挑拨父女情分的话,只是一面之词,真假难辨。可暗自抓着衣角的手,指节终是泛白。
卢娘子打量着坐于下首的女郎,眉宇间笼着一层驱不散的倦意与哀愁,稚嫩的脸庞上却有着超乎年纪的沉静。
她思量片刻,索性开门见山,“你的事,晋王殿下已有书信告知。我膝下无子,你眼下身份尴尬,不如认我为母。你我处境,也算互有所依。”
“娘子既然听闻我的身世,便知道我是有母亲的。”苏语卿垂眼敛目,却未将话道尽。
这其中是非曲直,也不能仅听一家之言。还是等阿爷回府,观望一二,再作定论不迟。
“也罢,很多事等日子过久了,你自会知道,是我心急了。”卢娘子如此说道。
苏语卿缓缓抬首。
此刻的卢娘子,敛去了前堂那不怒自威的气势,面容清癯柔和,低垂着眼,眉目间沉淀着佛门特有的悲悯。
卢娘子察觉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眼底掠过一丝寥落。她缓缓起身,向东侧走去。
那边设着佛龛。卢娘子捻起三炷香,点燃,高举齐眉,缓缓拜下,口中念念有词。
细辨之下,竟是在菩萨前忏悔方才造下的口舌之业。
虽然正值除夕,然苏颂并不在府里,西兰院里更是一片哭腔喊地,府中难言和睦团圆。
卢娘子见苏语卿倦意深重,便只备了简便饭食,两人用罢,苏语卿就随着青杏去了新拨的院子歇息。
院子位于苏府东北角,紧挨着院墙。墙角那颗垂垂老矣的桃树,树皮干枯皲裂,触手即落,既不开花,也不长叶,光秃秃地立着。本是要拔除另植新株,奈何未到三月,并非移栽最佳的时节。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所幸平日里走过行人也不多,倒也清静。
院子尚未得名,青杏解释道,“这是三娘的居所,院名自当由三娘亲定。三娘不妨思量一二。”
她见苏语卿面带疲色,又补了一句,“三娘先休息妥当,其余的日后再说罢。”
次日清晨,苏语卿醒来时,自枕下摸出一串来历不明的压祟钱。
那钱币金灿灿的,是通宝样式,每一枚不过她半个小指大小,精致可爱。正面铸着“长乐无极”四字,背面刻有“去殃除凶”的吉言,用五色丝线精心编织成串,显得格外精巧。
“奇怪,”她捻着钱串喃喃低语,“昨夜入睡时,分明没有此物的。”
一旁的知冬凝视着钱串,见苏语卿目光投来,立刻挪开了视线。知春好奇地接过去细看,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递还,却缄口不言。
苏语卿捏着那枚压祟钱,心中疑云更甚,忍不住攥紧了几分,向四周的侍女询问道:“这究竟从何而来?”
侍女们相视而笑,终究有个胆大的抿嘴笑道:“除了娘子,还能有谁惦记着给三娘压岁呢?昨夜娘子特意来院里一趟,亲自将这压祟钱塞到三娘枕下呢。”
另一个侍女接口道:“听昨夜随侍的姊姊说,娘子在闺中时便不擅女红,那五色绳结,可是编了许久呢!”
又有个年纪小的侍女眨着眼睛,俏皮地添了一句,“只是不知怎地,编着编着竟成了手绳的样式?”
此言一出,满堂再也忍不住,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继而引得众人纷纷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