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却难说!”汉子叹道,“京兆尹查来查去也寻不着真凶,便抓了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顶罪。偏是怪了!每每刚抓了人进大牢,外头偏又闹出人命来!”“汉子瞥见知春脸色微变,忙收住话头,转而宽慰道,“小娘子莫怕!府上高墙深院,奴仆众多,守卫森严,定不会让歹人有机可乘。”
话音未落,后方陡然传来一阵隆隆马蹄声,震得地面微颤。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呼喝穿透烟尘:“圣人敕令!众人避让——!”
道旁行人闻声,纷纷仓促避至路侧。赶车的汉子也急忙勒紧缰绳,偏转马头,将马车引向路边。
烟尘滚滚中,只见近百骑人马风驰电掣般掠过。马车颠簸中,苏语卿匆匆一瞥,那为首之人的身影竟有些眼熟。未及细看,扑面而来的尘土已迷了她的眼。她呛得连声咳嗽,连忙缩回车内,倚在知春身侧。
待那队人马疾驰而过,道旁行人已是被冲撞得东倒西歪,更有甚者狼狈摔进田渠之中。有人喘息着,心有余悸地叹道:“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被这般火急召回京去。”
旁边有眼尖的认了出来,扬声道:“还能是谁?晋王呗!西京出了这等邪乎事儿,圣人已颁下诏书,待大年初一开过朝会,便要率百官赴南山祭天祈福了!”
韩祁也回西京了?苏语卿心头微震,急忙探身再望,却只见漫天烟尘滚滚,哪里还有半分踪影。
此后行程中,两名汉子虽顾及苏语卿主仆,放缓了速度,但为赶在年关前抵达,仍是日夜兼程。终于在大年三十这日,抵达了西京城外。
十里亭中,早有一众衣着鲜亮的仆妇翘首以盼。
一见带有卢氏标记的马车驶近,她们立刻笑盈盈地围拢上前,递水的递水,拂尘的拂尘。一番忙碌周到的侍奉后,又恭敬地搀扶苏语卿登上了另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
苏语卿默默听着她们殷勤话语间的只言片语,渐渐拼凑出卢娘子为她精心编织的身份——她竟成了卢娘子亲生的女儿,只因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范阳母家娇养。如今及笄之年将至,自然要接回西京承欢膝下。
眼前这十里亭大张旗鼓的迎候,正是卢氏为抬举这位“归家贵女”而铺设的第一步。
然而,苏语卿心中并无半分感激,反而疑窦顿起。卢娘子与她素未谋面,便早早设下这贵女身份,究竟意欲何为?
待这浩浩荡荡的车马重新启程,驶向西京城内时,苏语卿特意留下主事的张媪与自己同乘一车,细细询问道:“阿爷可知我来了?家中长辈们有哪些?见面时当如何称呼?府中有几位兄弟姐妹?名唤什么?”
张媪是卢娘子心腹陪嫁,深知内情,此刻心底不禁诧异于这位女郎心思之缜密。
她敛了神色,一一恭敬答道:“回女郎的话,郎君知道女郎归家,心中甚是欢喜,嘱咐娘子清扫院子、备至妥帖。勋国公乃女郎叔翁,他自有府邸,并不同住。府上人口简单。除我家娘子外,还有一位小娘,姓蒋。女郎若见了她,不必做礼,唤声‘小娘’便是。至于女郎的排行,娘子早先已向陈郡族中修书垂询。按族中耆老推算,女郎在苏家族谱中,正当行三。”
言及此处,张媪脸上堆起亲厚的笑意,试探着伸手去握苏语卿的手,温声叮嘱道:“娘子膝下……如今只有三娘一人。待会儿见了母亲,三娘千万记得唤人,莫要……生疏了才是。”
卢娘子既与阿爷成婚多年,为何膝下没有亲生儿女?苏语卿心下疑云更甚,却也知此刻绝非深究之机。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张媪掌中抽出,转而问道:“不知阿爷……眼下可在家中?”
张媪神色微凝,答道:“郎君在礼部任司郎中,年节下正是最忙的时候,只怕三娘近日,是难见着了。”
苏语卿在来京途中已经略有耳闻,值此西京命案频发之际,圣人欲往祭天祈福,其间礼部职责最重。阿爷身居要职,想必近日是万难脱身了。
思及此处,她紧绷的肩背不禁松缓了几分。倒非近亲情怯,只是念及两人素未谋面,相对无言已是尴尬;若再提及江宁旧事,只怕更是难堪。
车驾驶入春明门,但见长街之上行人稀疏,远比苏语卿预想的冷清,显是连日命案闹得人心惶惶。
待进了永宁坊,景象却陡然一变:坊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朱缯彩绦,张灯结彩,一派喧嚣喜庆的年节气象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城中的阴霾驱散。
离苏府大门尚有数步之遥,张媪已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扬声张罗道:“快将正门大开,迎女郎归家!”
知春扒开车帘细缝朝外一望,暗暗咋舌:“好大的阵仗。”
这一路颠簸劳顿,知春整日恹恹无力,此刻见她精神头足了些,连素来寡言的知冬也难得开口调侃了一句:“在晋王府时,倒不曾见你这般惊叹过。”
苏语卿闻言也按捺不住好奇,掀帘望去。只见苏府高门敞开,乌压压一片侍女仆妇垂手侍立门前相迎。
然而她目光逡巡一周,这人群之中,唯独不见此刻最该出现的那个人——卢娘子。
待马车停稳,张媪又殷勤上前搀扶:“三娘,到家了,请下车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