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西京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驾车的两名卢氏家奴,皆是精壮汉子,一心只想着早日带人回去复命,手中鞭子甩得噼啪作响,驱策着马车一路疾驰。
苏语卿本就彻夜未眠,甫一上车,便被这剧烈的颠簸晃得头昏脑胀,倒是因祸得福,不多时便晕沉沉地歪倒在知春怀里,人事不省地昏睡过去。
及至崤函道口,地势崎岖,马车终于缓了下来。
车速一缓,方才被颠簸强行压下的翻江倒海之感,瞬间反扑上来。除了知冬依旧面不改色端坐着,苏语卿与知春皆是脸色煞白,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
苏语卿急急拍打车板示意停车。车刚停稳,两人便踉跄着扑下车去,扶着路旁嶙峋的山石,吐了个天昏地暗。
待那阵翻江倒海的呕意稍歇,知春已是浑身脱力,连站立的力气也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回车厢,恹恹地瘫软在角落里。
两名汉子见状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女郎可还好?”
“无事。不急着赶路,且歇息片刻,我要吹吹风醒醒神。”
“是……是。”
清冷的山风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此刻,荒凉道口,唯余苏语卿与知冬二人兀自立着。
苏语卿脑中回响起临行前韩祁的警告,目光锐利地看向身侧沉默的知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韩祁派你们跟着我,意欲何为?是来监视我的么?”
知冬神色不变,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两份叠得齐整的纸笺,双手奉上:“主上已将我与知春的身契赠与女郎。自今日起,女郎便是婢子们唯一的主子。”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乃凭证。”
这突如其来的归属,让苏语卿着实一怔。
她下意识接过那两张薄纸,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页,心中隐有答案,却似仍要确认般问道:“他……为何要送人给我?”
“主上所思所想,非婢子所能揣测。”知冬垂眸,话语平淡。
苏语卿低头看着手中确凿无疑的身契,再抬眼时,眸中已带上审问之色:“也好。如今你的身契在我手中,我且问你——”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昨日我昏沉倒地,恍惚间听得晋王提及他知晓我与九殿下之间种种,可是你暗中禀报于他?”
“正是。”知冬答得干脆利落,毫无避讳。“既已归属女郎,过往奉命行事,自当据实相告。主上遣婢子入平芜院,首要之务,便是监视姜同簪。自姜同簪发去守陵,婢子便只剩看顾女郎之责。”
苏语卿紧盯着她追问:“那么她呢?”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车厢。
“知春?”知冬微微摇头,语气肯定,“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可还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知冬摇了摇头。两人默然相对片刻,知冬自顾自转身上了马车。
苏语卿遥望前路万壑千岩,仰脸朝向狭深的一线天,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车前一名汉子看在眼里,笑道:“女郎望得恁高,当心折了颈子!后边五六日都是这般山路哩!”
另一人也欣然接口道:“待出了崤山,过了潼关,便是八百里秦川。关中沃野千里,乐游原上少年游,西京可是个顶好的去处……”
苏语卿遥遥回望来路,山风猎猎,卷动衣袂,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渺茫的期冀。
过了潼关,又经四县,路上迎面而来的车马行人愈发多了起来。其间不乏神色疲惫、扶老携幼的举家背负行囊者。
苏语卿早已习惯这般赶路,精神已然好了许多。她好奇地掀开帘子问道:“这些人都是赶回故里过年的?”
将近半月的朝夕相处,众人已然熟络。其中一个汉子摇头道:“女郎有所不知。昨日停车歇息时,我与一位西京来客攀谈了几句。他说,近日西京城内接连发生数起无头命案,闹得人心惶惶,好些百姓都急着投奔外地的亲朋故旧,只为避祸!”
“怎会如此?”苏语卿惊疑。